第九章 分班
高一下学期的开学,意味着一件事:分班。
沪城的高中在高一下学期进行选科分班。苏晚晴选了政史地,沈知遥也选了政史地。林美华对此很不满意:”政史地能考什么好大学?你应该选理化生。”
“我理化不好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不好就补!”林美华说,”你周阿姨的儿子,选的就是理化生,现在复旦在读。”
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林美华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苏晚晴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她知道,和母亲争论是没有意义的。她只需要安静地听完,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分班结果出来了。苏晚晴和沈知遥都在高二(7)班,政史地。班主任还是老王,但座位重新排了。苏晚晴第三排靠窗,沈知遥第四排中间,隔了两排。
“晚晴!”沈知遥在走廊上抓住她的手腕,”我们不在一排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可以换座位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跟老王说,我视力不好,要坐前面。”
“你视力很好。”
“……我可以假装不好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。她的高马尾有点乱,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她的校服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,卫衣上印着一只猫,举着爪子。
“不用。”苏晚晴说,”隔两排而已。”
“但我就不能戳你椅背了。”
“……你可以发消息。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”对哦!我可以发消息!”
她掏出手机,当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:晚晴晚晴,你在干嘛?
苏晚晴的手机震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沈知遥。
“我就在你面前。”
“但这样更有仪式感!”沈知遥说,”而且,我想让你知道,即使隔了两排,我也在想着你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分班后的第一周,苏晚晴发现了一件事:隔两排看沈知遥,和坐同桌看,是不一样的。
坐同桌的时候,她看沈知遥是侧面的。沈知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她的虎牙在笑的时候露出来,她的手指转笔的时候指节会发白。这些细节,苏晚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但隔两排,她看沈知遥是背影。
沈知遥坐在第四排中间,高马尾从脑后垂下来,发尾微微卷着。她的肩膀很窄,校服外套在她背上鼓出一小块,某种小动物蜷缩在里面。她上课的时候不老实,一会儿转笔,一会儿用手指卷头发,一会儿把课本竖起来,在后面偷偷看手机。
老王讲题的时候,沈知遥会突然坐直,肩膀绷紧,某种准备起跳的姿势。苏晚晴知道,那是她在努力听懂。十秒钟后,她的肩膀会松下来,头微微歪向一边,手指开始在课本上画圈圈。苏晚晴也知道,那是她放弃了。
苏晚晴从不回头。她坐在第三排靠窗,窗户在她右手边,十六号线的轨道在远处泛着冷光。她看黑板的时候,余光能扫到沈知遥的后脑勺。那个后脑勺成了她的新刻度——沈知遥坐直的时候,她也坐直;沈知遥画圈圈的时候,她知道这节课快结束了。
有一天,老王讲地理洋流。苏晚晴在笔记本上画洋流图,画到北大西洋暖流的时候,她的余光看见沈知遥的后脑勺动了。不是那种正常的动,是突然转过来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苏晚晴的笔尖顿了一下,墨水洇开一小团黑色。她没有抬头,但耳朵热了。
手机震动。沈知遥:你耳朵红了。
苏晚晴:没有。
沈知遥:我看见了。第三排靠窗,右耳,红透了。
苏晚晴:……
沈知遥:番茄晚晴。
苏晚晴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课本上。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沈知遥每天发消息,内容很琐碎。但苏晚晴发现,这些琐碎里有一种规律。
早上七点十五分,沈知遥会发:今天老王穿什么了?
苏晚晴会回:格子衬衫。
或者:POLO衫。
或者:那件灰色的,袖口磨出毛边的。
沈知遥会回:哈哈,我赌五毛是POLO衫,输了。
中午十二点,沈知遥会发:食堂的罗宋汤太咸了,你喝了没?
苏晚晴会回:没喝。
沈知遥:那你吃什么了?
苏晚晴:饭团。万全便利店的。
沈知遥:海苔味?
苏晚晴:嗯。
沈知遥:下次我请你吃更好的。
下午三点,沈知遥会发:我困了。
苏晚晴:听课。
沈知遥:听不懂。
苏晚晴:哪里不懂?
沈知遥:哪里都不懂。
苏晚晴:……
沈知遥:但看到你后脑勺我就精神了。
苏晚晴的手机在课本下面震动,她用手指按住屏幕,感受它的频率。沈知遥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,某种不会停止的节拍。
她从不回复最后一条。但她会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受它的温度,直到下节课开始。
三月的一个周末,苏晚晴的母亲出差两天。周建明去亲戚家喝酒,周子轩已经搬出去了,家里只剩苏晚晴一个人。
她给沈知遥发消息:今天家里没人。
沈知遥秒回:我来?
好。
半小时后,沈知遥出现在苏晚晴家楼下。她背着书包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两份生煎、两杯热美式、还有一盒草莓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苏晚晴问。
“打工。”沈知遥说,”羽毛球馆陪练,一小时五十块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手臂上羽毛球拍磨出来的茧。她的手指关节有点粗,指节处贴着一块创可贴,边缘已经翘起来了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苏晚晴问。
“擦伤。”沈知遥说,”昨天陪一个小孩练球,他杀球杀偏了,拍子蹭到我手背上。”
她把手伸到苏晚晴面前。手背上有一道红痕,创可贴下面隐约能看见渗出的组织液。苏晚晴皱了皱眉,把创可贴撕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酒精棉和新的创可贴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有点。”沈知遥说,”但小孩挺可爱的,才三年级,握拍都不会,但特别认真。”
苏晚晴用酒精棉擦了擦伤口。沈知遥的手指抖了一下,但没有缩回去。
“你每周去几次?”苏晚晴问。
“三次。”沈知遥说,”周六周日全天,周三晚上两小时。”
“不累?”
“累。”沈知遥说,”但一小时五十块,一周就是三百五。一个月就是一千四。”
她掰着手指算,指节因为握拍磨出的茧在灯光下泛着白。
“一千四能干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“能请你吃生煎。”沈知遥说,”能请你喝热美式。能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能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能给你买一条围巾。”她说,”不是偷的,是买的。灰色的,很软,上面有花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停在创可贴的边缘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创可贴贴好,用手指按了按边缘,确保它不会翘起来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你不需要打工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需要钱,也需要……需要觉得自己有用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脆弱,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,被水冲刷了很久,表面圆滑了,但核心还是硬的。
“你很有用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哪里有用?”
“哪里都有用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请我喝热美式,你帮我修台灯,你带我看宛平路的梧桐。你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锋利,但无害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也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。”
她们坐在苏晚晴的六平米房间里,生煎的汁水溅在床单上,沈知遥用纸巾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
“没事。”苏晚晴说,”反正要洗的。”
“晚晴,”沈知遥忽然说,”你房间好小。”
“六平米。”
“但好干净。”沈知遥说,”每样东西都有位置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盘腿坐在床上,生煎的盒子放在膝盖上,草莓的叶子掉在床单上。她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手臂上羽毛球拍磨出来的茧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说,”你以后会离开沪城吗?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:”……不知道。”她说,”我妈想让我考本地的大学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我自己?”沈知遥咬着生煎,汁水从嘴角流出来,她用手背擦了擦,”我想……去一个有梧桐的地方。”
“宛平路?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说,”或者别的地方。只要有梧桐,有热美式,有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有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有你。”她说。
苏晚晴低下头。生煎在手里,已经凉了。她咬了一口,汁水已经凝固,但味道还在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我也想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锋利,但无害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她说,”以后我们去同一个城市,租一个有梧桐的房子,每天早上一起喝热美式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们拉钩。小指勾在一起,一个不会松开的承诺。
但她们没有继续。苏晚晴看了一眼门,门没有锁,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推门进来。沈知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明白了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然我妈要骂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遥站起来,把书包甩到肩上。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”晚晴,我下周三晚上也有陪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来吗?”沈知遥说,”羽毛球馆,七点。我请你喝热美式,馆里有自动贩卖机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某种不确定的东西,像水面的涟漪,一碰就散。
“好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笑了,然后关上门,走了。
苏晚晴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没有锁,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推门进来。但她忽然觉得,这扇门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。
她躺下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蓝月亮的味道,薰衣草味,很干净。
第九章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