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万全便利店
万全便利店在鹤沙航城地铁站B出口旁边,二十四小时营业,面积不到三十平米,但货架排得很密,从关东煮到电池再到避孕套什么都有。店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刘,大家都叫她刘姐。她认识沈知遥,因为沈知遥每天放学都会来买热美式。
不是爱喝,是需要一个”在外面”的理由。
沈知遥算过,从学校到地铁站骑车八分钟,地铁到鹤沙航城十七分钟,出站买杯热美式三分钟,坐在窗边喝完十五分钟,总共四十三分钟。加上走路的时间,她每天可以晚回家五十分钟左右。这五十分钟,陈丽华的焦虑值能从100降到85,从”马上要爆炸”降到”还可以忍耐”。
九月的一个周三,沈知遥带着苏晚晴进了万全便利店。
“两杯热美式。”她对刘姐说。
刘姐抬头看了她们一眼,目光在苏晚晴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笑了:”带朋友来啦?”
“同学。”沈知遥说,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,像一只刚找到领地的猫,尾巴翘得老高。
苏晚晴站在她旁边,手指绞着书包带。她很少进便利店,林美华觉得便利店的东西”贵又不健康”,她几乎没有零花钱,偶尔有也是用来买文具或卫生巾。
刘姐把两杯热美式放在柜台上。纸杯是白色的,印着绿色的”万全”两个字,下面有一行小字:”祝您有美好的一天。”
沈知遥把其中一杯塞进苏晚晴手里。杯子很烫,苏晚晴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,但没有松开。
“那边坐。”沈知遥指了指窗边的位置。
窗边有一排高脚凳,对着街道。沈知遥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腿上,从里面掏出一本《排球少年》漫画。苏晚晴坐在她旁边,双手捧着杯子,感受热度从掌心慢慢渗进身体。
“你不喝?”沈知遥翻着漫画,头也不抬。
“烫。”
“吹吹。”
苏晚晴低头吹了吹杯口。棕色的液体轻轻晃动,热气袅袅上升,带着一种焦苦的香味。她抿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“不好喝?”沈知遥笑了。
“苦。”
“美式就是苦的。”沈知遥说,”但苦完了会回甘。你多喝几口试试。”
苏晚晴又喝了一口。还是苦,但确实有一种淡淡的甜味从舌根泛上来,像苦尽甘来这个词本身。
“你每天都来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沈知遥说,”刘姐都认识我了。有时候我没带钱,她还让我赊账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家?”
沈知遥翻漫画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傍晚的沪城,路灯已经亮了,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我妈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,”她每天在家等我,等我回去就开始问:今天学了什么、考得怎么样、有没有跟成绩好的同学说话。我不回去,她就开始打电话、发消息、问我在哪、跟谁在一起、什么时候回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沈知遥的侧脸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。她的高马尾有点乱了,几缕头发垂在耳边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几根疲惫的琴弦。
“所以你在这里坐着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嗯。”沈知遥说,”坐够五十分钟,她的焦虑值降到85,我回去就能平安度过一晚。”
“焦虑值?”
“我自己算的。”沈知遥笑了,但笑容里有一种苦涩,”100是爆炸,85是忍耐,70是平静,50是开心。她很少有50的时候。”
苏晚晴低头看着杯子。热美式已经凉了一些,苦味淡了,回甘更明显。她想起自己的母亲,林美华的焦虑不是那种外显的、哭泣的焦虑,而是某种更冰冷的、控制式的焦虑。她不会问”今天学了什么”,她会说”你要争气”。她不会说”妈妈只有你”,她会说”在这个家里,你只有读书一条路”。
“我妈不一样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她不说。”苏晚晴说,”她直接做。看我的手机、翻我的书包、检查我的抽屉。她不需要问我,她直接知道一切。”
沈知遥转过头,看着她。苏晚晴的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,但井底有微光在闪,一明一灭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灯,又吹灭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你怕她吗?”
苏晚晴的手指紧了紧。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,棕色的液体晃出来一点,溅在她的手背上。很烫,但她没有缩手。
“怕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”但不是怕她打我。她不打我。我怕的是……她看我的眼神。像评估,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。”
沈知遥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苏晚晴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指节有点白,指甲剪得很短。沈知遥的手指很长,指节有点粗,是常年握球拍磨出来的。她的手指很暖,暖得不像会熄灭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以后你每天跟我一起回家。先到万全便利店,坐五十分钟,然后我再送你到地铁站。这样你也能晚回去一点。”
“我不用……”
“你需要。”沈知遥说,”你需要一个在外面待着的理由。跟我一样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会熄灭。但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是睡眠不足的痕迹,像有人在她眼睛下面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阴影。她的校服领口有点歪,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边,卫衣上印着一只猫,举着爪子。
“……好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锋利,但无害,像一把没开刃的小刀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她说,”每天放学,万全便利店,两杯热美式。我请你。”
“我请不起你。”
“不用你请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打工。”
“你打工?”
“周末在羽毛球馆当陪练。”沈知遥说,”一小时五十块。够买热美式了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。她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,沈知遥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,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过来,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种温度了,久到忘了手被握住是什么感觉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苏晚晴问过,在地铁上,她回答”因为你需要”。但现在,她想说点别的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慢慢说,”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有用。”
“有用?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说,”在我妈那里,我永远是错的。成绩不够好、回家不够早、说话不够甜。但在你面前,我可以请你喝热美式,可以帮你修闹钟,可以陪你坐在这里。这些小事,让我觉得自己……还存在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窗外的街道,路灯亮了,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摇晃。远处有地铁进站的轰鸣声,从地下传来,闷闷的,像大地在呼吸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你也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。”
沈知遥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们对视了很久,久到刘姐过来收拾杯子,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昏黄变成明亮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这是友谊吗?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”什么?”
“我们这样。”沈知遥说,”每天一起回家,每天坐在这里,每天说这些。这是友谊吗?”
苏晚晴低下头。她看着杯子里的热美式,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她想起课本上的定义,友谊是”基于共同兴趣的社会关系”。但她和沈知遥,没有共同兴趣。她不看漫画,不打羽毛球,不喜欢热闹。她们只是……需要彼此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沈知遥说,但她笑了,”但不管是什么,我喜欢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笑容很亮,亮得不像会熄灭。但她的眼睛里有更深的东西,正在发芽,正在顶开泥土,但她不敢看,不敢命名。
“我也是。”苏晚晴说。
她们坐在便利店里,直到热美式喝完,直到窗外的街道从热闹变成安静,直到陈丽华的第三个电话打进来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沈知遥说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
沈知遥站起来,把书包甩到肩上。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”晚晴,万全便利店的便签纸,你用过吗?”
“什么便签纸?”
“柜台旁边,免费的。”沈知遥说,”可以写字。我有时候写东西,写完就贴在墙上。”
苏晚晴转头看向柜台。果然,旁边有一个小架子,上面放着一沓黄色的便签纸,旁边贴着几页已经写过的,上面有各种字迹:”加油””今天也要开心””热美式第二杯半价”。
“我没写过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下次写一张。”沈知遥说,”写什么都行。贴上去,就是我们的秘密。”
“我们的?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笑了,”万全便利店,我们的秘密基地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,一串银亮的音符,被晚风送出去,越送越远。
苏晚晴坐在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她站起来,走到柜台旁边,拿了一张便签纸。
黄色的,很小,只有掌心那么大。她想了想,用笔写下一行字:
“秋天是从一杯热美式开始的。”
她把它贴在墙上,旁边是沈知遥的字迹:”加油”。
她退后一步,看着那两张便签纸并排贴在一起,边缘微微卷起,像两只手牵在一起,不肯松开。
第二章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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