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宛平路的梧桐》序章

序章 · 梧桐树下


2020年9月1日,沪城的夏天正在撤退。
凌晨五点四十七分,苏晚晴睁开眼睛。闹钟设定在五点五十二分,她比闹钟早了五分钟醒来。这不是偶然,而是长期训练的结果——如果闹钟响了她还不起,母亲会进来掀被子;如果闹钟没响她就起得太早,母亲又会疑心她”晚上偷玩手机”。最好的状态是:闹钟响,她刚好睁眼,然后立刻坐起来,不给任何人挑刺的余地。
她轻手轻脚地叠被子,动作像在做某种精密的化学实验。被子是单人被,洗得发白的粉色被套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把它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,放在床尾,然后坐在床沿,等待。
门外传来继父周建明的咳嗽声。那咳嗽声很闷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常年抽烟的浊重。她停了一秒,等那咳嗽声变成卫生间的水流声,才继续动作。周建明人并不坏,只是个普通的沪城中年男人,五十三岁,在浦东某家国企当仓库管理员,喜欢晚饭后在客厅看抗日剧,声音开得很大。但苏晚晴总觉得这个家里的一切声响都不是她的,她只是一个被允许暂时居住的访客。
“晚晴,起来了伐?”母亲林美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起来了。”她应道,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。
六平米的房间,床尾抵着书桌,转个身都困难。她坐在床沿,把校服从椅背上拿下来。校服是南汇区那所区重点高中的,白色衬衫,藏青色百褶裙,洗得发白但极其干净。她穿上衬衫,扣子一颗一颗扣好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。
“快点,泡饭要凉了。”林美华的声音又传来,这次带着不耐烦。
“来了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对着镜子整理头发。镜子是巴掌大的圆镜,贴在衣柜门上,镜面有些花了,照出来的人像蒙着一层雾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:中长发,发尾有点黄,不是染的,是营养不良的那种黄。她把它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好。皮筋是超市买的,十块钱一包,已经用了大半。
她打开门,穿过狭窄的走廊。周建明坐在餐桌旁,面前摆着一碗泡饭,正用筷子夹腐乳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苏晚晴也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
林美华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泡饭和一个白煮蛋。她四十七岁,比实际年龄显老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头发染成深棕色,发根已经露出白色。她在苏晚晴对面坐下,一边刷手机一边吃。
“你周阿姨的儿子,今年交大毕业了,进国企了。你晓得的伐?”林美华忽然说,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。
“晓得。”苏晚晴低头剥鸡蛋。
“你要争气。”林美华说,”在这个家里,你只有读书一条路。”
苏晚晴把蛋黄嚼了很久,久到几乎尝不出味道。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,从父亲离开那年,从母亲再婚那年,从她被塞进这个六平米的储藏室那年。她学会了不反驳,不解释,只是沉默地听完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“听见没有?”林美华抬起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出门的时候,哥哥周子轩的房间还关着门。他今年二十四岁,大学刚毕业,正在”Gap year”——这是他的说法,林美华的说法是”家里蹲”。但即便如此,在这个家里,他拥有关着门的权利,而苏晚晴没有。她的房间没有锁,门把手是坏的,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推门进来。
早晨六点四十的沪城外环,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苦味。苏晚晴骑共享单车到鹤沙航城地铁站,十六号线的早高峰还没有真正开始,车厢里有空位。她坐下来,从书包侧袋摸出单词本,但看了两页就停住了。
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再变成高楼,阳光斜着照进来,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斑。她盯着那道光斑,直到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惊醒。
“罗山路站到了,开左边门。”
学校是南汇区的一所区重点,校门很旧,但打扫得很干净。进门要刷卡,她的校园卡挂在脖子上,绳子已经磨得起毛了。今天是高一开学第一天,也是她第一次踏入这所学校的校门。
她在公告栏前停下,找自己的班级。高一(7)班,政史地。她把这个组合在心里念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走错。
班主任姓王,教数学,中年男人,发际线退到后脑勺,说话有轻微的浦东口音。他让大家按身高排队,自己排座位。苏晚晴一米六二,被分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她坐下,把书包放进抽屉,然后拿出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
后面坐着一个很高的女生,一直在和旁边的人说话,声音很亮,像某种鸟类。
“喂,前面的。”
苏晚晴回头。那女生扎着高马尾,校服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。她正用笔帽戳苏晚晴的椅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,眼睛弯着。
“苏晚晴。”
“哦——”她拖长了音调,”晚晴晚晴,名字蛮好听的嘛。我叫沈知遥,知是知道的知,遥是遥远的遥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晚晴转回去。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热情。热情是一种她无法偿还的货币,所以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接受。
但沈知遥似乎不这么认为。

沈知遥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。
不是因为她像苏晚晴那样训练有素,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怎么睡着。凌晨三点,她听见母亲陈丽华在客厅里走动,脚步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警报。陈丽华有轻度焦虑症,晚上常常睡不着,会在客厅里来回走,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,等天亮。
沈知遥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颗心——这是她十四岁那年发现的,那时候她还觉得它像桃子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给它取了个名字:”出口”。
“知遥,起来了伐?”陈丽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刻意的轻快。
“起来了!”沈知遥应道,声音很大,像某种表演。
她跳下床,穿上校服,把头发扎成高马尾。她的头发是自然卷,扎起来之后有几缕会翘起来,陈丽华每次看见都会说”像个十三点”。她已经学会了在出门前用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,虽然效果只能维持到地铁上。
早餐是豆浆、油条、和一个白煮蛋。陈丽华坐在她对面,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念叨:”豆浆要喝完的,长高的。你头发怎么又翘起来了,像个十三点。你爸昨晚又没回来,你到学校要好好学习,考个好大学,妈妈就只有你了。”
沈知遥咬着油条,疯狂点头。她今年十六岁,但已经学会了在早上七点半之前不与母亲进行任何深度对话。这时候陈丽华的焦虑值是满格,你说什么都会变成弹药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她站起来,检查了三遍书包。手机(静音)、校园卡、羽毛球拍(今天有社团活动)、还有藏在笔袋里的薄荷糖。完美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陈丽华说,”放学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骑共享单车到鹤沙航城地铁站,十六号线的早高峰已经有点模样了。她挤进车厢,找到一个角落,掏出手机开始看昨晚缓存的番剧。旁边站着一个大叔,腋下夹着公文包,香水味浓得能熏死蚊子。她默默把口罩往上拉。
到学校的时候,人缘优势开始显现。
“早啊沈知遥!”
“早!今天食堂有大排伐?”
“不知道,希望是糖醋的!”
“老王今天穿那件格子衬衫了,赌不赌?”
她一路打招呼进教室,坐到座位上,才发现前面坐着一个女生。
背影。中长发,低马尾,校服洗得发白但极其干净。坐姿很直,像有人在她后背绑了一根尺子。从进教室到现在,她没和任何人说过话。
沈知遥戳了戳旁边的人:”前面那个谁啊?”
“苏晚晴,原来三班的,年级前十。”
【学霸啊。】
她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三秒。头发很顺,发尾有点黄,不是染的,是营养不良的那种黄。她正低头看书,手指按在书页上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有点白。
【是个乖学生呢。】
但她注意到一件事:她肩膀绷得太紧了。不是普通的紧张,是那种……随时准备迎接什么东西砸下来的紧绷。
升旗仪式在操场上进行。九月的阳光还很烈,苏晚晴站在队伍里,听着国歌和校长的讲话,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她早上只吃了半个鸡蛋,蛋黄太噎,她没吃完。
“你脸色好白。”
她偏过头,沈知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——队伍是按身高排的,她们本来就该挨着。沈知遥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没事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你站不稳的。”沈知遥说,然后不动声色地靠过来一点,手肘轻轻抵住她的手臂,”靠着我。”
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苏晚晴没有靠过去,但也没有躲开。

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。
沪城高中食堂的固定菜单:大排、糖醋小排、罗宋汤、炒青菜。苏晚晴端着盘子在角落里坐下,刚吃两口,对面就坐了一个人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沈知遥问,但她的盘子已经放下了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们以前班的班长,现在在我们班,你晓得的伐?今天早自习他带手机被老王抓了,笑死我了……”沈知遥开始滔滔不绝,一边说一边把罗宋汤里的土豆挑出来,”我不爱吃土豆,你吃吗?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手很大,指甲剪得圆圆的,手腕上有一圈羽毛球拍磨出来的茧。
“……我吃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把土豆拨到她盘子里,动作自然得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。
放学的时候,苏晚晴在鹤沙航城地铁站又遇到了沈知遥。十六号线的站台很长,沈知遥从后面追上来,书包上的挂件——一只丑丑的灰色企鹅——晃来晃去。
“你也坐这条线啊?”沈知遥睁大眼睛,”我住鹤沙航城那边!你呢?”
“……周浦东。”
“天哪,以后有人一起回家了!”
苏晚晴想说”我不习惯和人一起”,但沈知遥已经拽着她的袖子往站台边缘走了:”车来了车来了,快点,抢座位!”
车厢摇晃。沈知遥坐在她旁边,从书包里掏出一杯万全便利店的热美式,纸杯上印着”万全”的绿字。
“你喝吗?我请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别客气嘛,”沈知遥把杯子塞进她手里,”秋天了,手这么凉。”
纸杯是烫的。苏晚晴低头看着那杯咖啡,棕色的液体在杯口轻轻晃动。她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种”不需要偿还”的东西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客气啥。”沈知遥摆摆手,然后掏出手机,”加个微信?以后好约一起回家。”
苏晚晴犹豫了一秒。她微信里只有母亲、班主任、和几个不得不加的同学。她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还是打开了二维码。
沈知遥的头像是一只猫,举着爪子的那种。昵称就叫”沈知遥”,后面加了一个羽毛球拍的emoji。
到家的时候,林美华还没下班。周建明在客厅看新闻,音量开得很大。苏晚晴回到自己的六平米房间,关上门,把书包放在床上——床尾抵着书桌,转个身都困难。
她打开台灯,从口袋里摸出那杯已经凉掉的美式。纸杯上有一行小字:”祝您有美好的一天。”
她喝了一口。苦的。
手机震动。沈知遥发来消息:”到家了伐?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暗下去,又按亮。
“到了。”
“明天见!”
苏晚晴把脸埋进手臂里。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很圆的亮斑,像某种遥远的、她不敢伸手去碰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,她回复:”明天见。”

沈知遥回到家,陈丽华坐在沙发上,电视没开,脸色是熟悉的阴沉。
“怎么才回来?”
“学校社团活动……”
“什么社团?羽毛球?能当饭吃吗?你们班主任说新班级有年级前十的学生,你多跟人家接触接触,别整天跟那些体育生混在一起。”
“妈,我也是体育生……”
“你那是爱好!”陈丽华的声音陡然拔高,”你主科成绩掉到哪去了你晓得伐?妈妈为你放弃了工作,你就这样回报我?”
沈知遥回到房间,把门关上。书包扔在床上,羽毛球拍靠在墙角,像一把投降的白旗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颗心。
手机亮了。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,又撤回了。
她弹起来:【你撤回了什么?!】
她回:【没什么。发错了。】
【骗人。】
但她没追问。她打字:【明天一起回家?】
过了五分钟。
【好。】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尖叫。
窗外是十六号线的方向,地铁呼啸而过的声音很远,像某种来自未来的召唤。她握着手机,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
序章完

我的碎碎念
好久没更新了,这里也荒废了挺久。想着与其一直空着,不如干脆写点新东西,开个连载试试水。没什么特别宏大的计划,就是单纯地想把脑海里那个关于两个女孩的故事一点点写下来。老朋友们别嫌我画风突变,新朋友们也别嫌弃我这个新手作者。以后有空我就会在这里更文,希望能和大家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,一起见证这个故事的诞生

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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