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宛平路的梧桐》第一章

第一章 · 闹钟


凌晨五点四十一分,苏晚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
她等了三秒,等那个咔哒声。没有。
又等了三秒。还是没有。
她伸手去摸床头柜。闹钟的外壳是冰凉的,金属的,绿色的漆在黑暗中不发光——指针停在三点十二分,夜光刻度没有吸收到足够的光。她把它拿起来,贴在耳朵上。没有齿轮转动的声音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是被困在胸腔里的动物。
她坐起来。动作和往常一样:叠被子,穿校服,坐在床沿等待。
但这一次,等待是空的。
门外没有脚步声,没有咳嗽声,没有水流声。周建明昨晚说加班,不回来了。林美华昨晚睡得早,现在应该还在睡。整个房子像一艘沉在海底的船,而她是在里面游动的鱼,没有鳃,没有方向。
她坐在床沿,看着窗外。天还是黑的,十六号线的轨道在远处泛着冷光。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直到手机亮了——五点四十七分。
闹钟该响的时间。
但闹钟没有响。房间里只有她的呼吸声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她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。以前,咔哒声是她的刻度,五秒,她从睡眠到清醒有明确的边界。但现在,边界消失了。她可能在五点四十一分醒来,也可能在四点,或者根本没睡着。时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、没有刻度的东西,像她六平米房间里的黑暗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手握住门把手。门把手是坏的,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推进来。她停了一秒,然后轻轻推开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林美华的房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厨房里没有灯光。她走回床边,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了又暗。她打开微信,沈知遥的头像在最上面——一只猫,举着爪子。
她打字:”在吗?”
发送。又撤回。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她盯着这四个字,心跳忽然变得很响。输入了很久,久到屏幕暗下去。她按亮,又暗了。再按亮——
“在!怎么了?”
她打字:”没事。”发送。
又补一条:”闹钟坏了。”
沈知遥秒回:”什么闹钟?”
“我爸留下的。”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输入了很久。
“你别动,我来。”
苏晚晴看着这四个字。窗外的天开始泛白,像某种正在融化的冰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没有回复。她坐在床沿,手指绞着被套的边角——磨出毛边的那一角,她用指甲抠着那些松散的线头,一根一根,直到手指发麻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天亮,还是在等沈知遥。

沈知遥到的时候,六点十五分。天已经亮了,林美华在厨房做早餐,泡饭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。
苏晚晴提前五分钟下楼,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。沈知遥骑着共享单车过来,高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,校服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。她跳下车,书包上的挂件——那只丑丑的灰色企鹅——晃来晃去。
“闹钟呢?”她问。
苏晚晴从布袋里掏出来。绿色的漆面,斑驳的指针,夜光的刻度。沈知遥接过去,动作很轻,像某种珍贵的易碎品。
“我爸周六回来,”她说,”周日晚上我就能修好。”
“你爸……”苏晚晴犹豫了一下,”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国强。”沈知遥说,”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,常年在外地。这个月刚好回沪城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。她没有再追问。她不太擅长问别人的家庭,因为她的家庭太复杂,问别人就像在暴露自己。
“走吧,”沈知遥把闹钟放进书包,”再不走要迟到了。”
她们骑共享单车到地铁站。早高峰已经开始,车厢里站满了人。她们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——不是坐,是站,在车厢的角落里,书包抱在胸前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忽然说,”你今天早上怎么醒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”就醒了。”
“没闹钟也能醒?”
“嗯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某种小动物,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。
“那你以后不需要闹钟了?”
苏晚晴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的风景。从高楼变成农田再变成高楼,阳光斜着照进来,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斑。
“需要。”她说。
需要那个咔哒声。需要那个五秒的刻度。需要外部的东西告诉她:你是安全的,你可以醒来了。
但她没说出口。

周五下午,沈知遥把闹钟拿走了。
苏晚晴把它装进布袋,递给她。沈知遥接过去,放进书包,动作很轻。
“我爸周六回来。”她说,”周日晚上我就能修好。”
苏晚晴想说”不用麻烦”,但沈知遥已经转过身去,开始和旁边的人说话了。她的动作很快,像某种鸟类,翅膀一扇,就已经飞到了下一站。
苏晚晴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,墨水洇开一小团黑色。
像某种正在发芽的东西。
周六凌晨,苏晚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
五点四十一分。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脸上。没有咔哒声,但她醒了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一百二十下。窗外还是黑的,十六号线的轨道在远处泛着冷光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。时间没有刻度,像一团模糊的黑暗。
她摸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沈知遥的头像在最上面。她打字:”修好了吗?”
发送。又撤回。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“还没。我爸临时出差了,下周才回。你再等等?”
苏晚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字:”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但她没有睡着。她一直在等,等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周一早上,苏晚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
五点四十一分。没有咔哒声。她坐起来,叠被子,穿校服,坐在床沿等待。动作是机械的,但心里是空的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——闹钟不会响,沈知遥不会来,今天和昨天一样,没有刻度。
她走出门,在小区门口等沈知遥。但沈知遥没来。
她等到六点十分,手机亮了。沈知遥:”对不起,我睡过头了。你先走,我追上来。”
苏晚晴没有回复。她骑共享单车到地铁站,车厢里人很多,她站在角落里,书包抱在胸前。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,阳光从高楼之间漏下来,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忽然想起序章里沈知遥说的话:”秋天了,手这么凉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很凉。

周一晚上,沈知遥出现在苏晚晴家楼下。
她背着书包,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摇晃。
“你哪来的工具箱?”苏晚晴问。
“我爸的。”沈知遥说,”他出差前留下的,我偷偷拿的。”
她们回到苏晚晴的六平米房间。房间很小,两个人站着就几乎转不开身。沈知遥坐在床上,把闹钟拆开,齿轮、发条、指针,摊在一块白布上。
苏晚晴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看着她。沈知遥的手指很灵活,但动作是乱的,像在拼一幅没有图的拼图。
“这里,”她指着某个零件,”应该是这里卡住了。”
“你爸教过你?”苏晚晴问。
沈知遥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”……嗯。他说,女孩子也要会修东西。”
她继续摆弄。十分钟后,闹钟依然不响。她把零件一个一个装回去,动作越来越慢,最后停住了。
“晚晴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”我修不好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耳朵红了,像某种熟透的水果。她的手指还捏着螺丝刀,指节有点白。
“我爸没教过我,”她说,”他去年教过我换灯泡,但我忘了。我……我只是想帮你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有十六号线晚班车的声音,很远,像某种来自未来的召唤。
苏晚晴伸出手,从她手里拿过螺丝刀。金属的,冰凉的,和她闹钟的外壳一样。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拿起闹钟,拧了拧发条。
咔哒。咔哒。咔哒。
指针开始走动。不是因为她修好了,是因为她拧了拧——发条松了,仅此而已。
“好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愣住了。她看着苏晚晴,眼睛很亮,似一盏永不燃尽的灯,静默地亮着,但里面有某种她不敢命名的情绪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”但我猜,可能只是松了。”
她把闹钟放在床头,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七分——它该响的时间已经过去了。但苏晚晴知道,从明天开始,她不需要这个声音了。她已经证明了一件事:没有闹钟,她依然会醒。
但她也证明了另一件事:没有沈知遥,她不会发那条微信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我没修好。”
“谢谢你来了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然后她低下头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万全便利店的饭团,海苔味的。
“吃晚饭吧,”她说,”我请你。”
她们坐在六平米的房间里,分食一个饭团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亮了,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摇晃。苏晚晴的闹钟在床头走着,咔哒,咔哒,咔哒,像是不再需要被听见的心跳。
“明天开始,”沈知遥说,”我每天五点四十七分给你打电话。你不需要闹钟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似一盏永不燃尽的灯,静默地亮着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但她没有说:我已经不需要闹钟了。我需要的是你。
沈知遥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”晚晴,那个……周末有空吗?”
“……有。”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秘密。”沈知遥眨眨眼,”周六早上,鹤沙航城地铁站见。”
苏晚晴没有追问。她习惯了不追问,因为追问意味着关心,关心意味着投入,投入意味着可能受伤。
但周六早上,她还是比平时起得早。
林美华问她去哪,她说”和同学去图书馆”。林美华没有追问,只是说了一句”早点回来”。
她站在鹤沙航城地铁站的站台上,看着每一班车的车窗。直到看见那个高马尾的身影,从车厢里跳出来,书包上的企鹅挂件晃来晃去。
“走。”沈知遥说。
她们坐十六号线到龙阳路,然后换乘二号线,到静安寺。沈知遥对这一带很熟,带着苏晚晴穿过几条小巷,最后停在一座天桥下面。
天桥很旧,铁栏杆上锈迹斑斑。但站在天桥上,可以看到下面的车流,和远处的梧桐树。
“这里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的秘密基地。”
苏晚晴站在天桥上,风吹过她的头发。她从未站在这个角度看过沪城。以前,她只会在地铁里、在教室里、在六平米的房间里看这座城市。但现在,她站在一座旧天桥上,和沈知遥一起,看着车流和梧桐树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初中的时候。”沈知遥靠在栏杆上,”有一次和我妈吵架,我从家里跑出来,坐了很久的地铁,就到这里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。”沈知遥说,”看着下面的车,一辆一辆开过去。我想,如果我也能像车一样,一直开,一直开,不停下来,就好了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靠在栏杆上,和沈知遥并肩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忽然说,”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想做什么?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她想过很多次,但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她说,”我妈说,考个好大学,找个稳定的工作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我自己?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看着她,”你自己想做什么?”
苏晚晴低下头。风从天桥下面吹上来,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。她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”我想……有一个自己的房间。”
“房间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”一个可以关上门,不被打扰的房间。”
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”我也想。”
“你想什么?”
“我想有一个家。”沈知遥说,”不是那种有爸爸妈妈的家,是那种……你可以做你自己的家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像是来自远方的星星。她的卫衣上有灰尘,她的高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说,”我们会有的。”
沈知遥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们对视了很久,久到苏晚晴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。
然后沈知遥笑了。不是那种热闹的笑,是那种很轻的、像秘密一样的笑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”我们会有的。”
她们在天桥上坐到中午。沈知遥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团。万全便利店的饭团,海苔味的。
“吃吗?”
“……吃。”
她们坐在天桥的台阶上,分食两个饭团。风有点凉,但阳光很暖。沈知遥的饭团咬了一口,海苔碎掉在卫衣上,她用手拍了拍,没拍掉。
“晚晴,”她忽然说,”你有没有去过宛平路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历史老师说那里有梧桐。”沈知遥说,”等秋天叶子黄了,我们一起去吧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沈知遥伸出手,小指勾住苏晚晴的小指,”拉钩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们勾在一起的手指。沈知遥的手指很长,指节有点粗,是常年握球拍磨出来的。她的手指很暖,像某种不会熄灭的东西。
“拉钩。”苏晚晴说。
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你爸……还会联系你吗?”
“不会。”苏晚晴说,”他再婚了,有了新的孩子。”
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”那我来照顾你。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:”什么?”
“不是,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沈知遥慌忙摆手,”我是说,我来照顾你。像……像家人那样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耳朵红了,像某种熟透的水果。她的手指还捏着书包带,指节有点白。
“好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她说,”以后你的闹钟坏了,我修。你的数学不会,我教。你的热美式,我请。”
“你数学还没我好。”
“……重点是态度!”
苏晚晴笑了。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,像是冬眠太久的东西,终于感受到了春天的温度。
沈知遥看着她,愣住了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耳尖有点热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她说,”不然你妈要担心了。”
“她才不会。”沈知遥说,”她只会骂我回家晚。”
但她还是收拾了书包,站起来。苏晚晴送她到门口,六平米的房间,两个人站着就几乎转不开身。沈知遥站起来的时候,肩膀碰到了苏晚晴的肩膀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,如蝴蝶拍动翅膀的触碰。
“明天见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沈知遥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”晚晴,那个……拉钩还算数吧?”
“哪个?”
“宛平路的梧桐。”沈知遥说,”等叶子黄了,一起去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似一盏永不燃尽的灯,静默地亮着

“算数。”她说。
沈知遥笑了,然后关上门,走了。
苏晚晴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盏台灯。暖黄色的光,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很圆的亮斑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六平米的房间,好像没有那么小了。
她拧了拧闹钟的发条,咔哒声又响起来了。五点四十七分,比铃声早五秒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那声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第一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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