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· 羽毛球社
羽毛球社的招新海报贴在食堂门口,一张A3纸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海报上画了一个简笔画的羽毛球,旁边写着:”加入羽毛球社,释放你的压力!”沈知遥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三秒,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,发给苏晚晴:你看这个羽毛球,像不像一颗被拍扁的鸡蛋?
苏晚晴回:不像。
那像什么?
像羽毛球。
……你这个冷笑话破坏者。
但她还是去报名了。羽毛球社在体育馆二楼,社长是个高三的学长,姓周,个子很高,说话有东北口音。他问她:”你以前打过吗?”
“打过。”她说,”初中校队的。”
“那行,周五下午来试训。”
试训那天,她穿了新买的羽毛球鞋,白色的,底很软。苏晚晴在图书馆等她,她给苏晚晴发消息说可能要晚点,苏晚晴回:没关系,我等你。
试训的内容很简单:发球、接球、对打。她的对手是一个高一的男生,技术一般,但力气很大。她赢了他,但手臂被他抽了一拍,红了一大片。
“不错。”周学长说,”下周一开始正式训练,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到六点。”
“好。”
她跑到图书馆的时候,苏晚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。
“打完了?”苏晚晴抬头看她。
“打完了。”她坐下,把书包扔在椅子上,”进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苏晚晴说,然后递给她一张纸巾,”擦擦汗。”
她接过纸巾,擦了擦额头。纸巾上有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是某种洗衣液的味道,很干净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用的什么洗衣液?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:”……蓝月亮。”
蓝月亮。记住了。以后我也买这个。
她们开始做题。苏晚晴的讲题方式很特别:她不讲公式,只讲思路。她会说”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隐藏条件”,然后画一条线,把题目里的某个词圈出来。
“你看,”苏晚晴说,”这里说’至少’,那就是要考虑边界情况。”
沈知遥盯着她圈出来的词,忽然觉得数学没那么可怕了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以后会当老师的吧?”
苏晚晴停了一下:”不知道。”
“你肯定会。”沈知遥说,”你讲得比老王清楚多了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耳尖有点红。沈知遥假装没看见,继续做题。
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在八点响起。她们收拾东西,一起去地铁站。十六号线的末班车是十点,但她们一般坐九点半那班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忽然说,”你手臂怎么了?”
沈知遥低头一看,手臂上的红印还在,有点肿。
“没事,被球拍抽了一下。”
苏晚晴皱起眉头。那是沈知遥第一次看见她皱眉,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苏晚晴没说话,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创可贴。她撕开包装,贴在沈知遥的手臂上。动作很轻,像蝴蝶停在皮肤上。
“下次小心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看着手臂上的创可贴,上面印着卡通图案,一只小猫举着爪子。
“你随身带着创可贴?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”嗯。”
“那下次我带你去猫咖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地铁来了。她们挤进车厢,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。苏晚晴靠在窗上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车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,高楼、农田、高楼,像电影在倒带,一帧一帧,退回到某个她不认识的时间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忽然说,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像一颗突然飞来的羽毛球,她毫无准备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慢慢说,”因为你需要。”
苏晚晴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我需要?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说,”你需要一个人,陪你一起回家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:”周浦东站到了,开左边门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走到门口,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苏晚晴说。
门开了,苏晚晴走出去。沈知遥站在车厢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灯光里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笑了。
周一的第一次正式训练,沈知遥打得很凶。
周学长说她有天赋,反应快,步伐灵活,但力气不够,需要练体能。训练结束后,她浑身是汗,T恤贴在背上,像第二层皮肤。她去更衣室换衣服,发现苏晚晴站在走廊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知遥愣住了。
“路过。”苏晚晴说,但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
沈知遥走过去,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蓝月亮的味道,很干净。她接过袋子,里面是一瓶运动饮料和一条干净的毛巾。
“给我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出汗多,需要补水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她打开运动饮料,喝了一大口,是橙味的,很甜。她用手背擦了擦嘴,然后发现苏晚晴正看着她,目光停在她的脖子上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你这里,”苏晚晴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知遥的颈侧,”红了。”
沈知遥僵住了。苏晚晴的指尖很凉,带着一种轻微的颤抖,像蝴蝶停在皮肤上。她的手指停在沈知遥的颈侧,那里是刚才被球拍带了一下,红了一小片。
“没事。”沈知遥说,但声音有点哑。
苏晚晴没有缩回手。她的指尖从颈侧滑下来,停在锁骨上方,轻轻按了按。
“肿了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沈知遥说,但她没有动。她看着苏晚晴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,但井底有微光在闪,一明一灭。
走廊里很安静,体育馆的灯已经关了一半,只剩下尽头的几盏还亮着。她们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,沈知遥的T恤还贴在背上,汗正在慢慢变凉。苏晚晴的手指还停在她的锁骨上,很轻,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声音很轻,”你的手很凉。”
苏晚晴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她低下头,耳尖红了,红得能滴血。
“我……”她说,”我去图书馆等你。”
她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像逃跑。沈知遥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颈侧,那里还残留着苏晚晴指尖的温度。
她笑了。
周三的训练,沈知遥故意打得慢了一些。
她想在更衣室多待一会儿,等苏晚晴来。但苏晚晴没有来。她发消息问:你在哪?
苏晚晴回:图书馆。
她收拾好书包,跑到图书馆。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,但笔尖停在纸上,墨水洇开了一小团黑色。
“今天怎么没来?”沈知遥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有事。”苏晚晴说,没有抬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,像一幅被灯光照亮的画。她的低马尾扎得很整齐,但有几缕头发垂在耳边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你在躲我?”
苏晚晴的笔尖顿了一下。”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
苏晚晴慢慢转过头。她的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,但井底有微光在闪,一明一灭,闪得比上次更急,像是有人在下面拼命扇风,想让火烧起来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我不知道怎么……”
“不知道怎么什么?”
“不知道怎么……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”不知道怎么靠近你。”
沈知遥愣住了。她看着苏晚晴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很亮,很烫,像一颗正在靠近的星星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“你不用靠近我,”沈知遥说,”我已经在你身边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做题,但笔尖在纸上画了很多无意义的圈。
沈知遥没有追问。她坐在旁边,翻开自己的练习册,但一道题也没做。她只是偶尔抬头看苏晚晴的侧脸,看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,看她抿着的嘴唇像一条倔强的线,不肯弯,也不肯断。
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。她们收拾东西,一起去地铁站。车厢里人不多,她们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。苏晚晴靠在窗上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沈知遥坐在她旁边,肩膀轻轻抵着她的肩膀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周五训练完,你来吗?”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知遥以为她不会回答。
“来。”她说。
周五的训练,沈知遥打得很温柔。
她不想出汗太多,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。但周学长加大了训练量,她还是浑身湿透了。训练结束后,她去更衣室,发现苏晚晴站在走廊上,和上次一样的位置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知遥笑了。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,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还是运动饮料和毛巾,但多了一盒创可贴。
沈知遥接过袋子,把运动饮料打开,喝了一口。她用手背擦了擦嘴,然后发现苏晚晴正看着她的脖子。
“还红吗?”她问。
“淡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知遥的颈侧。这次沈知遥没有僵住。她站在那里,让苏晚晴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皮肤上,感受那种冰凉的、轻微的颤抖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的手还是很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暖暖?”
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知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会熄灭,但里面有她不敢命名的情绪,正在翻涌。
“怎么暖?”她问。
沈知遥握住她的手。她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像两只手牵在一起,不肯松开。沈知遥的手很暖,带着运动后的热度,暖得不像会熄灭。苏晚晴的手很凉,但正在慢慢变热。
“这样。”沈知遥说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体育馆的灯已经关了一半,只剩下尽头的几盏还亮着。她们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,手指交缠在一起,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,不需要语言,只需要触碰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说,”这算什么?”
“什么算什么?”
“我们这样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,但井底有微光在闪,正在发芽,正在顶开泥土。
“算朋友。”沈知遥说,”很好的朋友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沈知遥的掌心里轻轻动了动,像蝴蝶停在皮肤上。
“只是朋友?”
“现在只是朋友。”沈知遥说,”以后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笑了,很轻,像羽毛落在地上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以后。”苏晚晴说,”以后再说。”
她们牵着手,走出体育馆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摇晃。远处有地铁进站的轰鸣声,从地下传来,闷闷的,像大地在呼吸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去万全便利店?”
“嗯。”
“两杯热美式?”
“嗯。”
她们沿着街道走,手指还交缠在一起。路过的人看了她们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在沪城的夜晚,两个女生牵着手走路,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。
但苏晚晴还是轻轻抽回了手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遥问。
“……不习惯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笑了。她没有再牵她的手,只是肩膀轻轻抵着她的肩膀,像一种更隐蔽的、但同样坚定的触碰。
“慢慢习惯。”她说。
第四章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