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寒假电话
寒假在春节前两周开始。沪城的冬天湿冷,没有暖气,屋里比屋外还冷。苏晚晴每天早上起床都需要巨大的勇气,通常是在被窝里做完一套心理建设:起床,为了不被骂。起床,为了活下去。
林美华给她报了寒假补习班,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,整整两周。政史地三科,每科两小时,在浦东某栋写字楼里上课。老师是从重点中学请来的退休教师,讲课很轻,但内容很密,声音像催眠。苏晚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笔记写得密密麻麻,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课本。
她想的沈知遥。
沈知遥没有报补习班。陈丽华觉得补习班”贵又不一定有用”,让她在家自习。但沈知遥的家不是适合自习的地方。陈丽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她做早餐,然后开始打扫、洗衣服、看电视,每隔半小时进她房间一次,问她”要不要喝水””要不要吃水果””要不要休息”。沈知遥的生存法则是:在早上七点半之前不与母亲进行任何深度对话,但寒假里这个法则失效了——陈丽华全天都在。
她们每天发消息,但不多。苏晚晴在补习班不能看手机,沈知遥在家不敢一直看手机。她们的消息很简短:
“吃了吗”
“吃了”
“睡了吗”
“没”
“想你了”
“我也是”。
除夕那天,苏晚晴在林美华和周建明、周子轩一起吃年夜饭。周子轩找到了工作,在陆家嘴某家IT公司当程序员,工资不高,但足够租一个单间。他搬出去的那天,林美华哭了一场,不是伤心,是”终于解脱了”的哭。但年夜饭上,她又提起他:”你哥现在独立了,你要争气。”
苏晚晴低头吃菜,没有说话。她想起六平米的房间,想起沈知遥在被子里吻她的样子,想起她说”我等你”时声音里的坚定。这些记忆是一个秘密,藏在她的手机相册里——她没有拍照片,但她把沈知遥发来的每一条消息都截图保存,放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。
年夜饭后,她回到六平米的房间。周建明在客厅看春晚,音量开得很大。林美华在厨房收拾,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手机握在手里。
沈知遥发来消息:在吗?
在。
我妈睡了。
嗯。
我想打电话。
苏晚晴的心跳快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门,门没有锁,门把手是坏的。但她还是把被子拉起来,盖住头。
好。
电话响了。沈知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很轻,怕被人听见。
“你那边吵不吵?”
“不吵。”苏晚晴说,”我妈在厨房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在被子里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蝴蝶停在皮肤上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”我在被子里,我妈在客厅看电视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春晚。”沈知遥说,”但她没看,她在织毛衣。”
“给你织?”
“给我爸。”沈知遥说,”她每年织一件,但他从来不穿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想起沈国强,那个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,常年在外地。她想起沈知遥说”他很好,但很忙”,想起她说”想他,但想也没用”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你冷吗?”
“有点。”沈知遥说,”没有暖气,空调太费电,我妈不让开。”
苏晚晴忽然觉得很难过。不是那种大哭的难过,是闷闷的、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。她想起六平米的房间,想起没有锁的门,想起林美华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。她想起沈知遥在被子里吻她的样子,想起她的手指停在她小腹上的温度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我给你讲个笑话吧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的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手短,洗澡只能洗到肚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沈知遥笑了。很轻,羽毛落在地上。
“不好笑吗?”苏晚晴问。
“好笑。”沈知遥说,”只是……有点冷。”
“那我再讲一个。知道为什么海星总是那么有钱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有’海’(还)’星’(行)的储蓄。”
沈知遥又笑了。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。
苏晚晴继续讲。她讲了很多,从网上抄的、从同学那里听来的、自己编的。沈知遥一直听着,偶尔”嗯”一声,或者笑一下。她的笑声很轻,但苏晚晴很努力地捕捉每一个音节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忽然说,”你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喜欢听你笑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苏晚晴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知遥?”
“在。”沈知遥说,”晚晴,我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苏晚晴等着,心跳得很快。
“我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沈知遥说,”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苏晚晴说,”等开学,我请你喝热美式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苏晚晴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不规则,边界模糊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给它取了个名字:”知遥”。
她把手机按在胸口,感受它的震动。屏幕上还有沈知遥的头像钉在最上面——一只猫,举着爪子。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相册,翻看那些截图。
“吃了吗””吃了””睡了吗””没””想你了””我也是”。
她一条一条看。看到”想你了”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那是沈知遥发的,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她回”我也是”,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三分。
三分钟。她想了三分种才回复。
她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很轻的笑,嘴角弯着,藏着一个秘密。
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,很远,一种来自未来的召唤。她握着手机,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大年初三,沈知遥偷偷出门了。
她说去同学家,陈丽华问”哪个同学”,她说”苏晚晴”。陈丽华的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,混合了期待和警惕。但她没有阻止,只是说”早点回来”。
沈知遥骑共享单车到鹤沙航城地铁站,苏晚晴已经在站台上了。她穿了一件厚外套,还是去年那件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,上面有一朵抽象的花。
“你来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沈知遥说。
她们坐十六号线到龙阳路,然后换乘二号线,到静安寺。天桥还在,铁栏杆上的锈迹更多了,但下面的车流还是一样,一辆一辆开过去,永不停止。
“这里好冷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嗯。”
“去万全便利店?”
“好。”
她们走了很久,找到一家万全便利店。不是鹤沙航城那家,但布局一样:货架排得很密,关东煮在柜台旁边,窗边有一排高脚凳。
“两杯热美式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一杯就够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不,两杯。”沈知遥说,”一杯你的,一杯我的。”
她们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沪城的冬天,天黑得很早,路灯已经亮了,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像一把撑开的骨伞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我妈发现了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紧了紧。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,棕色的液体晃出来一点,溅在她的手背上。很烫,但她没有缩手。
“发现什么?”
“我们的聊天记录。”沈知遥说,”她没说什么,但她看了。我知道她看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问我,’苏晚晴成绩那么好,你多跟她学习’。”沈知遥说,”但她的眼神不一样。知道了什么但不想说的表情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想起林美华,想起她说”你那个同桌,成绩一般,你少跟她混在一起”。她想起六平米的房间,想起没有锁的门,想起林美华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她知道了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一盏灯,静默地亮着,但里面有她不敢命名的情绪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”但不怕她骂我。我怕她……怕她让你离开我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。她看着杯子里的热美式,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她想起在被子里,沈知遥的手指停在她小腹上的温度。她想起她说”我等你”时声音里的坚定。
“我不会离开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不会离开。”苏晚晴抬起头,看着沈知遥的眼睛,”不管她知不知道,不管她说什么,我都不会离开。”
沈知遥愣住了。她看着苏晚晴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黑,井底有微光在闪,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,一盏灯,不会熄灭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这是承诺吗?”
“是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拉钩?”
“拉钩。”
她们的小指勾在一起,一个不会松开的承诺。但她们没有笑。她们看着对方,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,某种正在发芽的东西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说,”我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沈知遥旁边。她的动作很轻,蝴蝶停在皮肤上。她比沈知遥矮半个头,抬头看她的时候,目光停在她的嘴唇上。
“这里,”她说,”有咖啡渍。”
她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擦沈知遥的嘴唇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,蝴蝶停在皮肤上,羽毛落在地上。她的拇指停在沈知遥的嘴角,一个不会松开的承诺。
“还有吗?”沈知遥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这里呢?”沈知遥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中央。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一盏灯,静默地亮着,但里面有她不敢命名的情绪。她的嘴角弯着,一道不会消失的弧。
“有。”苏晚晴说。
她向前倾了一点,嘴唇贴上沈知遥的嘴唇。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,蝴蝶停在皮肤上,羽毛落在地上。她的嘴唇很软,带着热美式的苦味,一种她不敢触碰的、但已经发生的触碰。
沈知遥僵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悬在半空,不确定的试探。然后她慢慢放下手,环住苏晚晴的腰,一个不会松开的承诺。
“晚晴,”她的声音闷在她们的嘴唇之间,”这里有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被看见。”
“嗯。”
但她们没有分开。她们站在万全便利店的窗边,嘴唇碰着嘴唇,一种她不敢命名的、但已经发生的触碰。窗外有行人走过,看了她们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在沪城的冬天,两个女生在便利店里接吻,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。
但苏晚晴还是轻轻推开了沈知遥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然你妈要担心了。”
“她不会担心。”沈知遥说,”她只会骂我。”
但她还是收拾了书包,站起来。苏晚晴送她到门口,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说,”开学见。”
“开学见。”
“每天都见?”
“每天都见。”
沈知遥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,遥远的、但正在靠近的东西。苏晚晴站在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那里还残留着沈知遥的温度,一盏灯,不会熄灭。
她笑了。
第八章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