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· 偷袭
期中考试后的周一,老王在班会上念成绩。
他从第十名开始念,倒着来。苏晚晴第六,沈知遥第十二。念到沈知遥的时候,老王顿了一下,说:”沈知遥,数学七十八,进步很大。但英语九十二,作文跑题了。下次注意审题。”
沈知遥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嘴里嘟囔:”我审题了啊,不就是写’我的梦想’吗?”
“你写了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“我想当羽毛球运动员。”沈知遥说,”但老王说这不是’梦想’,这是’幻想’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沈知遥从胳膊缝里看见她的表情,立刻弹起来:”你笑了!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!我看见了!”
苏晚晴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落了一地。她想起天桥上的约定,想起沈知遥说”等叶子黄了,一起去”。现在叶子已经黄了,但她们还没有去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周末去宛平路吗?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锋利,但无害。
“去!”她说,”说好了的,拉钩算数。”
周五晚上,沈知遥回家晚了。
她在万全便利店坐了五十分钟,喝了三杯热美式,直到陈丽华的第四个电话打进来。她接起来,陈丽华的声音绷成一根弦:”你怎么还不回来?”
“学校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……社团活动。”
“什么社团?羽毛球?能当饭吃吗?”
沈知遥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的街道,路灯亮了,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摇晃。她想起苏晚晴在台灯下笑的样子,想起她说”周末去宛平路”时声音里的期待。
“妈,”她说,”我周末要出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……同学家。”
“哪个同学?”
“苏晚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知遥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就是那个年级前十?”陈丽华的声音变了,带着刻意的轻快,”好啊,你多跟人家学习。几点回来?”
“下午。”
“晚上回来吃饭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沈知遥挂了电话,靠在便利店的窗上。刘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她知道陈丽华为什么同意。因为苏晚晴是年级前十,因为苏晚晴是”好学生”,因为陈丽华觉得和”好学生”在一起就能变成”好学生”。她不知道的是,沈知遥和苏晚晴在一起,不是为了变成好学生,是为了变成她自己。
周六早上,她们在鹤沙航城地铁站见面。
苏晚晴穿了一件厚外套,还是去年那件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沈知遥穿了一件新的,藏青色的,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。她看见苏晚晴,立刻把书包打开,掏出一条围巾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围巾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妈织的,她织了三条,我偷了一条。”
苏晚晴接过围巾。灰色的,很软,上面有一种奇怪的图案,花瓣朝不同方向卷着。
“你偷的?”
“她不会发现的。”沈知遥说,”她织了太多,自己都记不清。”
苏晚晴把围巾围上。很暖,暖得刚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她想起保温杯,想起红糖姜茶,想起沈知遥总是用”偷”和”拿”来包装她的给予,好像这样苏晚晴就能接受得心安理得一些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客气啥。”沈知遥摆摆手,”走,宛平路!”
她们坐十六号线到龙阳路,换乘二号线到静安寺,然后转七号线到常熟路。宛平路在常熟路附近,步行十分钟。沈知遥查过地图,路线背得滚瓜烂熟。
那是苏晚晴第一次来宛平路。
路不宽,两边种满了梧桐树。十一月的天,梧桐叶子已经黄了,风一吹,落了一地,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你看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。梧桐树的枝桠向天空伸展,风一吹,金黄的叶子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,在她的世界里,树是绿化带里的装饰,是小区里的背景,是从六平米房间的窗户里看见的一小片绿色。但在这里,树是主角,是道路的主人,是季节的见证。
“好看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比天桥上好看吧?”沈知遥笑了。
“嗯。”
她们在宛平路上走。路边有老式的洋房,红色的砖墙,黑色的铁栅栏。有的洋房里开着咖啡馆,门口摆着几张桌子,坐着几个喝咖啡的人。一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,狗是白色的,毛很长,一团会走路的棉花糖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以后我们住在这里吧。”
“这里?”苏晚晴说,”房租很贵的。”
“那住附近。”沈知遥说,”只要每天能来看梧桐就行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高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,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她的围巾是红色的,和她藏青色的外套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“好。”苏晚晴说。
她们在宛平路尽头的一家咖啡馆坐下。咖啡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但装修得很温馨。墙上挂着几幅画,画的是梧桐树。一个年轻的男人在柜台后面磨咖啡,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“两杯热美式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一杯就够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不,两杯。”沈知遥说,”一杯你的,一杯我的。”
咖啡端上来,热气袅袅。苏晚晴捧着杯子,感受它的温度。沈知遥坐在她对面,用吸管搅着咖啡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忽然说,”你想过以后吗?”
“以后?”
“大学。”沈知遥说,”工作。”她停了一下,”我们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很烫,很真实。
“想过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……”苏晚晴低下头,”想和你一直在一起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锋利,但无害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她说,”不管去哪所大学,不管做什么工作,我们都要在一起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们拉钩。小指勾在一起。
咖啡喝完了,她们走出咖啡馆。夕阳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知遥牵住苏晚晴的手,她们沿着宛平路走,一直走到路的尽头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和你一起。”沈知遥说,”在宛平路。在梧桐树下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夕阳的光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,坚硬,但透明,能看见里面跳动的光。
“我也是。”苏晚晴说。
她们回到鹤沙航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沈知遥把苏晚晴送到地铁站入口,但苏晚晴没有立刻进去。她们站在路灯下,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说,”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苏晚晴说,”围巾,咖啡,宛平路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她伸出手,帮苏晚晴整理围巾,把翘起来的边角塞进去。她的手指碰到苏晚晴的下巴,很凉,停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的脸很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帮你暖暖?”
苏晚晴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她不敢命名的情绪,正在翻涌。
“怎么暖?”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她向前一步,把苏晚晴拉进怀里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。她的手臂环住苏晚晴的肩膀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苏晚晴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闻到她身上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,很干净。
“这样。”沈知遥说。
苏晚晴僵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悬在半空,然后慢慢放下手,环住沈知遥的腰。她的腰很细,但很有力。
“知遥,”她的声音闷在沈知遥的颈窝里,”这算什么?”
“什么算什么?”
“我们这样。”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从苏晚晴的肩膀滑下来,停在她的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像安慰,像承诺,某种她不敢命名的触碰,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算朋友。”她说,”很好的朋友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紧了紧。她闻到沈知遥颈侧的味道,不是洗衣液,是更深层的东西。
“只是朋友?”
“现在只是朋友。”沈知遥说,”以后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。她的脸离沈知遥很近,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她不敢命名的情绪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我想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她的目光停在沈知遥的嘴唇上,那嘴唇很薄,抿着的时候像一条倔强的线,不肯弯,也不肯断。她想起课本上的定义,友谊是”基于共同兴趣的社会关系”。但她和沈知遥,没有共同兴趣。她们只是……需要彼此。
“想什么?”沈知遥问。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向前倾了一点,嘴唇轻轻碰了碰沈知遥的脸颊。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,轻得像是没发生过,但确实发生了。
沈知遥僵住了。
她的手指停在苏晚晴的背上。她感觉到苏晚晴的嘴唇离开她的脸颊,带着一种冰凉的、轻微的颤抖。她感觉到苏晚晴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,很轻。
“晚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”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……”沈知遥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热闹的笑,是某种很轻的、像秘密一样的笑,”你偷袭我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耳尖红了。她想后退,但沈知遥的手臂收紧了,把她拉得更近。
“再偷袭一次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再偷袭一次。”沈知遥说,”这次公平一点,我准备好了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弯着。
“不要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”因为我想认真一点。”
沈知遥愣住了。她看着苏晚晴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黑,但井底有微光在闪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”苏晚晴说,”等我想好了,再告诉你。”
她轻轻推开沈知遥,后退一步。围巾还围在脖子上,灰色的,很软,上面有一朵被风吹散的花。她的耳尖还是红的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进地铁站,没有回头。沈知遥站在路灯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那里还残留着苏晚晴嘴唇的温度。
她笑了。
第六章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