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· 期末
高二上学期的期末,在腊月里。
沪城的冬天没有暖气。教室里的空调是老式的,挂在墙上,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,热得不均匀,坐在风口的人热得脱外套,坐在角落的人冻得缩脖子。苏晚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手指冻得发僵,握笔的时候指节发白,笔杆在掌心打滑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用袖口垫着写字,字迹歪歪扭扭,笔画挤在一起,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,像一朵灰色的花。
沈知遥坐在第四排中间,隔了两排。她不能像平时那样戳苏晚晴的椅背了,但她发明了新的方式:在草稿纸上写一句话,翻过来举起来。
第一张纸上是:”在吗?”
苏晚晴看见了,轻轻点了一下头,没有回头。
第二张纸上是:”我想你了。”
苏晚晴没有点头,但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。
第三张纸上是:”坚持住。”
苏晚晴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期末考试的科目很多: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政治、历史、地理。老王在班会上反复强调:”这次期末考不好,高三选科的分班就没戏了。”他拍着讲台,粉笔灰在光线里飞舞,像一场小型的雪。”你们不要觉得才高二,高二的期末就是高三的预演!政史地三科的成绩直接决定你们能不能进A班,A班和普通班的资源差多少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!”
班里一片安静。有人在转笔,有人在抠指甲,有人在草稿纸上画方块。沈知遥坐在第四排,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眼睛。苏晚晴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看见她的手搁在桌上,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,像在写字,又像在画圈。她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放学后,苏晚晴在校门口等到了沈知遥。她从教学楼里出来,书包拉链没拉好,一本练习册露出半截。高马尾有点歪了,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她看见苏晚晴,快步走过来,走得很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“晚晴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知遥说,”就是……有点慌。”
苏晚晴没有追问。她伸出手,把沈知遥露在外面的那本练习册塞回去,拉好拉链。”去图书馆。”
“嗯。”
图书馆里很安静。期末周的位置不好占,她们找了很久,才在二楼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,旁边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落灰的政经类书籍,封面上印着一些已经不存在的单位的名字。苏晚晴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抽出数学错题本,翻开,摊平。
沈知遥坐在她对面,也把书拿出来,但没有翻开。她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侧着头,看着苏晚晴。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迹。高马尾压在脸侧,几缕头发落在桌面上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我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考砸了怎么办?”
“考砸了再考。”苏晚晴说,”期末不是高考。”
“但期末考不好,我妈会骂死我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写她的错题。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然后她在错题本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和她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沈知遥看见了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淡定?”
“因为准备了很久。”苏晚晴说,”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是运气。”
“那运气不好呢?”
苏晚晴抬起头,看着她。”运气不好,还有你。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虎牙露出来一点。她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,把数学书翻开,找到函数那一章。”那我再做两道题。”
“你做,我看。”
“你看着我做?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,”做错了告诉你。”
沈知遥低下头,开始做题。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快,但有点乱,偶尔停下来,笔尖悬在半空,像在找路。苏晚晴没有催她,只是坐在对面,偶尔低头看自己的书,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还在写。
窗外的天暗下来了。图书馆的灯亮起来,暖黄色的,照在桌面上,把两个人影拉得很近。
考试持续了三天。
第一天是语文和数学。语文苏晚晴考得顺,作文题目是”我的城市”,她写了宛平路的梧桐,写了夏末的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地上的光斑,写了那条路她走了多少次、和谁一起走的。她写得很短,没有抒情,只是写路、写树、写光。但她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,她知道这道题她不会丢分。
数学她最后一道大题用了沈知遥教她的辅助线方法。画两条虚线的辅助线,像两条岔出去的路径,然后把问题拆成三个小问题,一个一个解。她做完的时候,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。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然后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,没有雪,但很冷。
沈知遥在隔壁考场。她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,但她知道她一定在,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,在第三考场,桌角贴着她的姓名和考号。她相信她。
第二天是英语和政治。英语苏晚晴提前四十分钟交卷。政治的大题她答得中规中矩,背过的知识点都写上了,没背过的编了几句,还算通顺。她走出考场的时候,看见沈知遥也从隔壁教室出来,手里的笔帽没盖上,书包拉链还是没拉好。但她的表情是松的,眉头没有皱着。
“怎么样?”苏晚晴问。
“选择题有点难。”沈知遥说,”但大题我都写了。”
“写了就好。”
“你写了多少?”
“都写了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”那我也都写了。”
第三天是历史和地理。苏晚晴的历史答完还有二十分钟,她没提前交卷,坐在座位上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确认没有漏题。地理的选择题有两道不确定,她选了B和C,然后没有改。她相信第一直觉。
考完最后一科,铃声响起的时候,她没有立刻站起来。她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还是灰白色的,冷,但有一点点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像一条细细的金线。她收拾好文具,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里,拉好拉链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出考场。
沈知遥已经在走廊上等她了。手里拿着两瓶水,一瓶递给她,瓶身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。
“结束了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结束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寒假开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。”沈知遥说,”从初八开始,到元宵节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,水是冷的,从喉咙滑下去,凉到胃里。她想起自己的寒假,林美华也给她报了补习班,从初六开始,到正月十六。她们的寒假被切成了几段,只有中间几天可以见面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春节那天,你能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妈去我外婆家,我假装不舒服,留在家里。”
“那我来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们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走廊两边的教室都空了,门半掩着,里面桌椅整齐,像一个已经散场的剧院。远处有几个人在说话,声音闷闷的,传过来又传远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高三选科分班,你肯定进A班吧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我也报A班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想和你一个班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头发有点乱,嘴角弯着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们走出教学楼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。空中飘着什么细碎的东西,细细的,白白的,落在她的手背上,一碰就化。
是雪。
沪城的雪很少,一年下不了几次。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,落在她们的肩膀上,落在她们的手心里,凉丝丝的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你说雪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是梧桐在睡觉。”沈知遥说,”等春天醒了,叶子又长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春天,我们再来宛平路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们没有牵手。但她们走得很近,肩膀碰着肩膀,隔着一层校服的距离。雪花落在她们中间,又落在地上,很快融化了。
成绩在腊月二十八出来。
苏晚晴是晚上看到的。她坐在六平米的房间里,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。年级第三,数学一百二十五,创历史新高。她看了两遍,然后把手机放下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是黑的,对面楼的窗口亮着几盏灯。她想起沈知遥,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知遥的猫头像跳出来,后面跟着一串叹号。
“晚晴!!!!”
“班级第八!数学九十二!”
“我妈高兴了整整一天!!”
“她给我做了红烧肉!!!”
苏晚晴看着屏幕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,先打了一个”恭喜”,删掉。又打了一个”你真厉害”,删掉。最后打了一句:
“那明年我们一个班。”
三秒后,屏幕亮了。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苏晚晴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还亮着,光打在天花板上,映出一小块暖白色的圆。她看着那块光,想起十二岁那年,粉色的奶油,粉色的蜡烛,苏志远说”好好学习”然后离开。她想起十七岁这年,白色的奶油,白色的台灯,沈知遥说”每一年”然后转身。
她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水渍还在。她伸出手,在空气中划了一道,像在划掉什么,又像在勾住什么。
“春节见。”她说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房间里重新变黑。但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
第十五章完。
第二卷:冬烬 完。
苏晚晴和沈知遥在雪里站了很久,但冬天总会过去。后面的路还长,只是我现在得停下来,把现实里的路铺一铺。
第三卷还在,只是需要等我把状态找回来。不急,我们慢慢来。
等待期间可能会写点番外,或者开几个短篇透口气。什么时候回来,说不准,但会回来的。
谢谢还在等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