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· 生日
苏晚晴的生日在十二月，跨年夜前后。她从不庆祝，因为林美华觉得”过生日浪费钱”，周建明觉得”小孩子过什么生日”，周子轩搬出去之后连句”生日快乐”都懒得发。她十六年来的生日，记忆里最鲜明的画面是十二岁那年，苏志远给她买了一块小蛋糕，奶油是粉色的，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她吹灭蜡烛，许了一个愿，然后苏志远就走了，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所以她不过生日。她不说日期，不发朋友圈，不在日历上圈出来。但沈知遥知道。
不是苏晚晴告诉她的，是她自己发现的。高一入学档案上有出生日期，她趁老王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偷看了一眼，记在手机上，设了提醒。十二月三十一日，跨年夜，苏晚晴十七岁。
“晚晴，”十二月三十日的晚上，沈知遥在地铁上说，”明天有空吗？”
“有。”苏晚晴说，”怎么了？”
“秘密。”沈知遥眨眨眼，”明天早上，鹤沙航城地铁站见。”
苏晚晴没有追问。她现在已经知道，沈知遥的”秘密”总是值得等的。但第二天早上，她还是比平时起得早。林美华问她去哪，她说”和同学去图书馆”。林美华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说”早点回来”。
鹤沙航城地铁站的早高峰已经过去，站台上人不多。沈知遥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，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她们坐十六号线到龙阳路，换乘二号线，到人民广场。沈知遥对这一带不熟，查了很久的地图，带着苏晚晴穿过几条小巷，最后停在一栋老式的洋楼前面。
“这里。”沈知遥说，”猫咖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。洋楼是红色的砖墙，黑色的铁栅栏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画着一只猫，举着爪子。她想起沈知遥说过”下次我带你去猫咖”，那是四个月前，在图书馆，她给她贴创可贴的时候。
“你记得？”苏晚晴问。
“我记得。”沈知遥说，”你说的每一句话，我都记得。”
她们推门进去。猫咖很小，只有六张桌子，但到处都是猫。布偶猫在窗台上晒太阳，英短在书架旁边打盹，暹罗猫追着一根羽毛跑来跑去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和猫砂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舒适，慵懒。
“两杯热美式。”沈知遥对店员说，”还有，她今天生日。”
店员笑了：”生日快乐！我们送一份猫饼干。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沈知遥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秘密。”沈知遥说。
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一只布偶猫跳上苏晚晴的膝盖，蜷成一团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苏晚晴的手指停在猫的背上，很轻。
“晚晴，”沈知遥说，”你许个愿吧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生日愿望。”沈知遥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”我买了蛋糕，但只有蜡烛，没有打火机。你对着蜡烛许愿，我帮你吹。”
苏晚晴接过盒子。里面是一块小蛋糕，奶油是白色的，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她想起十二岁那年，粉色的奶油，粉色的蜡烛，苏志远说”好好学习”然后离开。
“我不想许愿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愿望不会实现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，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。
“那我来许。”她说。
她拿起蜡烛，插在蛋糕上，然后双手合十，闭上眼睛。
“我希望，”她说，”苏晚晴每天都开心。我希望她有一个可以关上门的房间。我希望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”她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。”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苏晚晴。那双眼睛很亮。
“吹蜡烛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火。”
“假装有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对着那根没有点燃的蜡烛，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蜡烛没有灭，因为它没有点燃。但沈知遥笑了。
“愿望实现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的愿望实现了。”沈知遥说，”因为你笑了。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她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确实，她在笑。不是那种大笑，是很轻的笑，嘴角弯着，藏着一个秘密。
“晚晴，”沈知遥说，”打开蛋糕。”
苏晚晴打开盒子。蛋糕是提拉米苏味的，上面有一层可可粉。沈知遥递给她一把塑料叉子，她挖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很甜。
“好吃吗？”沈知遥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多吃点。”
她们分食那块蛋糕。一只英短跳上沈知遥的肩膀，用爪子抓她的高马尾。沈知遥笑着把它抱下来，但它的爪子勾住了她的头发，扯下来几根。
“疼！”沈知遥说。
“活该。”苏晚晴说，但伸手替她把那几根扯断的头发从猫爪上解开。
她们坐在猫咖里，直到太阳西斜。店员过来收拾桌子，笑着说”你们可以待久一点，今天客人少”。但沈知遥看了看手机，陈丽华的未接来电已经有三个了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晚晴，”沈知遥站起来，把纸袋递给她，“给你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生日礼物。”
苏晚晴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个盒子，盒子里是一盏台灯。白色的，底座是木质的，灯罩是亚麻的，旋钮开关，可以调亮度。
“你……”
“线路老化的灯容易短路。”沈知遥说，“这盏安全一点。”
苏晚晴看着那盏台灯。白色的，木质的，亚麻的。和她那盏绿色的、斑驳的、夜光的完全不同。
“知遥，”她说，“这很贵吧？”
“不贵。”沈知遥说，“我打工的钱。”
“你打工……”
“羽毛球馆陪练，一小时五十块。”沈知遥笑了，“我攒了两个月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盏台灯，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，柔和。她想起六平米的房间，想起没有锁的门，想起林美华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。她想起沈知遥在被子里吻她的样子，想起她的手指停在她小腹上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客气啥。”沈知遥摆摆手，“走，送你回家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盏台灯，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，柔和。她想起六平米的房间，想起没有锁的门，想起林美华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。她想起沈知遥在被子里吻她的样子，想起她的手指停在她小腹上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客气啥。”沈知遥摆摆手，”走，送你回家。”
她们坐地铁回去。车厢里人不多，她们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。苏晚晴抱着那盏台灯，一件珍贵的易碎品。沈知遥坐在她旁边，肩膀轻轻抵着她的肩膀。
“晚晴，”她说，”生日快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也一起过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后年？”
“嗯。”
“每一年？”
苏晚晴转过头，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。
“每一年。”她说。
她们在苏晚晴家楼下分开。沈知遥把围巾解下来，围在苏晚晴的脖子上。灰色的，很软，上面有抽象的花纹。
“明天见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沈知遥转身走了。她的高马尾在风中摇晃。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，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台灯。
白色的，木质的，亚麻的。
她走上楼，回到六平米的房间。林美华在客厅看电视，音量开得很大。她关上门，把台灯放在书桌上，插上电源，拧开开关。
暖白色的光，照亮了整个房间。比原来那盏亮，但柔和。
她躺在床上，盯着那盏台灯。她想起沈知遥说”我攒了两个月”时眼睛里有一点骄傲。她想起她说”每一年”时声音是定的。
她笑了。很轻的笑，嘴角弯着，藏着一个秘密。
她拿起手机，给沈知遥发消息：”台灯很好看。”
秒回：”喜欢吗？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我的愿望实现了。”
“什么愿望？”
“让你开心。”
苏晚晴把手机按在胸口，感受它的震动。她想起十二岁那年，粉色的奶油，粉色的蜡烛，苏志远说”好好学习”然后离开。她想起十七岁这年，白色的奶油，白色的台灯，沈知遥说”每一年”然后转身。
她想起沈知遥的生日。五月三十一日，双子座。那是她们在一起之前的事了，沈知遥没有提，她也不知道。但明年，她想记住。她想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，买一件礼物，像这盏台灯一样，新的，明亮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每一年。”她说。
第十三章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