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· 划痕
陈丽华没有再偷看沈知遥的手机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,而是因为沈知遥换了密码。六位数字,苏晚晴的生日倒过来,陈丽华猜了三个月都没猜中。她试过沈知遥的生日、沈国强的生日、自己的生日、家里的门牌号,全部失败。最后她放弃了,改为每天给沈知遥做更多的菜,说更多的”妈妈为你好”,用更多的眼泪来表达她的焦虑。
沈知遥学会了应对。她哭的时候,她递纸巾。她说”妈妈为你好”的时候,她说”我知道”。她做很多菜的时候,她尽量吃完,即使已经撑得不行。
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。
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,沈知遥在数学课上走神了。
老王讲函数,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很多无意义的圈。那些圈越画越小,越画越密,宛如正在收缩的漩涡,把纸面中央吸出一个越来越深的洞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的手指在发抖。
她把手藏到桌下,用力握紧。但发抖没有停止,反而蔓延到手腕,到手臂,到肩膀。她想起陈丽华的眼泪,想起她说”妈妈只有你”时声音里的绝望。她想起沈国强,想起他已经三个月没有打电话回来。她想起苏晚晴,想起她说”你在,我就不怕”时眼睛里的坚定。
但这些都没有用。发抖继续蔓延,好似无法控制的电流,从指尖一路窜到后脑勺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的边缘划了一道。很轻,羽毛落在皮肤上。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,遥远的、但正在靠近的东西。
她又划了一道。这次更深,纸面被划破了,露出下面一层的纤维。她看着那道划痕,看着它裂开的地方。
“沈知遥!”老王的声音把她惊醒,”你来回答这道题!”
她站起来,看着黑板上的函数题。她的脑子一片空白,好似被格式化的硬盘,所有数据都被清零,只剩下嗡嗡的空白噪音。
“我……不会。”她说。
老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说,”下课来我办公室。”
她坐下,把草稿纸翻过来,盖住那些划痕。但她的手指还在发抖,好似无法控制的电流。
苏晚晴在走廊上找到她。
“老王说什么?”
“让我好好学习。”沈知遥说,”别整天想有的没的。”
“有的没的?”
“他的原话。”沈知遥笑了,但笑容里有一种苦涩,”他不知道,我除了’有的没的’,什么都不想想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的井,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,一盏灯,不会熄灭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你手怎么了?”
沈知遥的手指僵了一下。她把右手藏到背后,但苏晚晴已经看见了。食指侧面有一道红印,新鲜的划痕。
“划的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什么划的?”
“笔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似一把撑开的骨伞。她想起草稿纸上的那些圈,想起那种无法控制的颤抖,想起笔尖划过纸面时那种奇怪的安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苏晚晴伸出手,握住她的右手。那只手很凉,指节有点白,食指侧面的红印好似新鲜的伤口。她的手指很轻,蝴蝶停在皮肤上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以后别划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但她们都知道,这不是承诺。沈知遥的手指还在发抖,好似无法控制的电流。苏晚晴的手指很暖,一盏灯,不会熄灭,但暖不透她。
那天晚上,沈知遥在房间里划了更多。
不是用笔尖,是用美工刀。那是她美术课用的,刀片很薄,蝴蝶的翅膀。她在左手手腕内侧划了一道,很轻,羽毛落在皮肤上。血珠渗出来,遥远的、但正在靠近的星星。
她看着那道血珠,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。血珠停在皮肤上,圆圆的,微微凸起,像一颗不会落下来的眼泪。
手机亮了。苏晚晴发来消息,”在吗?”
她回,”在。”
“今天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输入了很久。
“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
沈知遥放下手机,看着手腕上的血珠。它已经凝固了,遥远的、但已经消散的流星。她用纸巾擦了擦,把美工刀收进抽屉最深处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形状不规则,边界模糊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一百二十下。
她把便签从书包里拿出来。一百张,她数过了。她每天拿一张,已经拿了十七张。她把第十八张拿出来,上面写着:”你可以的”。
她把便签贴在墙上,贴在水渍旁边。水渍不规则,便签贴在上面,边缘翘起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“我可以的。”她说。
她躺下,闭上眼睛。她的手指还在发抖,好似无法控制的电流。但她握着那张便签,一个不会松开的承诺。
第二天,苏晚晴在地铁上发现了。
她抓住沈知遥的左手,把袖子往上推。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,已经结痂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“划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划的。”苏晚晴的声音提高了,她从未有过的情绪,”为什么划?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的井,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,正在溢出的情绪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你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知道为什么。你只是不想说。”
沈知遥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苏晚晴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遥远的、但正在靠近的愤怒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生气了?”
“是。”苏晚晴说,”我生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,”因为你伤害自己。因为你不告诉我。因为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”因为我在乎你。”
沈知遥愣住了。她看着苏晚晴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的井,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,正在溢出的、她不敢命名的情绪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我不值得你在乎。”
“值得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我不值得。”
“值得。”苏晚晴说,她的声音提高了,她从未有过的坚定,”你请我喝热美式,你帮我修台灯,你带我看宛平路的梧桐。你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”你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。你值得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一盏灯,不会熄灭,但里面有她不敢命名的情绪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沈知遥停了一下,”我不划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答应你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的井,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,一盏灯,不会熄灭。
“拉钩?”她说。
“拉钩。”
她们的小指勾在一起,一个不会松开的承诺。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:”周浦东站到了,开左边门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走到门口,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门开了,苏晚晴走出去。沈知遥坐在车厢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灯光里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手腕上的结痂。
“我不划了。”她说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笑了。
周三晚上,沈知遥没有去羽毛球馆打工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便签。第十八张,”你可以的”。她把它揭下来,翻过来,在背面写字。她的字很潦草,”遥”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。
“今天没有划。”她写,”但手指还在发抖。”
她把便签贴回去,贴在水渍旁边。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苏晚晴发消息,”今天没去打工。”
苏晚晴秒回,”怎么了?”
“累了。”
“手还疼吗?”
沈知遥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腕上的结痂已经脱落了,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。她用拇指摸了摸,凸起的,粗糙的。
“不疼了。”她回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输入了很久。
“明天我来找你。”苏晚晴说,”带创可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带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受它的温度。天花板上的便签在灯光下泛着黄色,边缘的齿孔被撕下来的伤口。
“好。”她回。
第二天,苏晚晴真的带了创可贴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,是防水的,透明的,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。她在地铁上把创可贴从包里掏出来,递给沈知遥。
“贴手腕上。”她说。
“已经结痂了。”
“贴。”
沈知遥接过创可贴,撕开包装,贴在手腕的粉色痕迹上。透明的,防水的,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的手指在发抖,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,贴不平。
“我来。”苏晚晴说。
她接过沈知遥的手,把创可贴撕下来,重新贴。她的手指很轻,蝴蝶停在皮肤上,一点一点把边缘按平。沈知遥的手腕很细,皮肤很白,粉色的痕迹在透明的创可贴下面若隐若现,某种古老的地图。
“好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晚晴说,”以后每天贴一张,贴到痕迹消失。”
“要贴多久?”
“很久。”苏晚晴说,”但我会每天提醒你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的井,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,一盏灯,不会熄灭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苏晚晴低下头,耳尖红了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书包侧袋。
“因为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”因为你在。”
“我在?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在,我就不怕。”
沈知遥愣住了。她看着苏晚晴的侧脸,低马尾垂在肩上,发尾有点分叉。她的校服外套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,温度从指缝间传过来,好似不会停止的河流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我不划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的不划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沈知遥说,”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她们的小指勾在一起,一个不会松开的承诺。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:”鹤沙航城站到了,开左边门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走到门口,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每天都见?”
“每天都见。”
门开了,苏晚晴走出去。沈知遥坐在车厢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灯光里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手腕上的创可贴,透明的,防水的,几乎看不见。
“我不划了。”她说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笑了。
第十二章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