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· 一百张便签
沈知遥妈偷看她手机这件事,让她愤怒了整整三天。
第一天,她摔了门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。陈丽华在门外哭,说”妈妈只是担心你””妈妈为你好””妈妈只有你”。她戴着耳机,音量开到最大,听《FLY HIGH!!》,鼓点震得耳膜发疼,假装听不见。
陈丽华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,断断续续,断断续续,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沈知遥把被子拉过头顶,被子里很闷,空气里是她自己的呼吸,潮湿,带着愤怒的温度。她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三百下,陈丽华还在门外。
“遥遥,你开门好不好?”
沈知遥没动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羽毛球,白色的,羽毛已经发黄。她把球举到眼前,对着天花板上的灯,看羽毛的缝隙。灯光从缝隙里漏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她盯着那块光斑,数到一百。然后她把球砸向墙壁,球弹回来,落在地上,滚到床底。她没有捡。
晚上十一点,陈丽华走了。脚步声从门外消失,然后是客厅沙发的弹簧声,然后是电视的声音,很小,很小,在怕什么。沈知遥爬起来,去厨房倒水。冰箱的灯是黄色的,照得里面的剩菜某种标本。她拿了一瓶矿泉水,拧开,一口气喝了半瓶。水很凉,凉得牙齿发酸,但她没有停。
她回到房间,打开手机。屏幕的冷光照在她的脸上,微信置顶是苏晚晴。她打字,”我妈看了我手机。”
发送。又补一条,”全部。”
苏晚晴没有立刻回复。沈知遥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她按亮,又暗了。再按亮——
“你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
“她在吗?”
“在客厅。”
“那我不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便签纸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给你。”
沈知遥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受它的温度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,她开始绝食。
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吃不下。早上陈丽华做了泡饭,她看了一眼,胃就缩成一团。中午陈丽华热了昨天的菜,她闻了一下,转身回房间。晚上陈丽华买了生煎,她最爱吃的那家,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袋生煎,油从纸袋里渗出来,在餐桌上洇开一小团褐色。
“吃一个。”陈丽华说。
“不饿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你昨天就没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陈丽华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红,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,青黑色的,肿着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没有梳,几缕垂在耳边。她的手指在围裙上绞着,指节发白。
“遥遥,”她说,”妈妈错了。”
沈知遥没说话。她看着陈丽华的手指,那双手曾经给她织过围巾,灰色的,很软,上面有一朵被风吹散的花。那双手曾经给她做过早餐,每天早上六点,雷打不动。那双手现在在她面前绞着,指节发白,某种她不敢看的东西。
“妈妈以后不看了。”陈丽华说,”你吃饭好不好?”
沈知遥低下头。她的胃在叫,声音很大,一只动物在胸腔里撞。她走到餐桌前,拿起一个生煎,咬了一口。汁水是凉的,凝固了,油腻,但她咽下去了。她又咬了一口,又一口,直到吃完一个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回房间,关上门。陈丽华站在餐桌前,手里拿着那袋生煎,油还在渗,洇开一小团褐色,越来越大。
凌晨两点,沈知遥饿醒了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胃叫,一声一声,某种倒计时。她爬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黄色的灯照出来,里面的剩菜还在,泡饭,青菜,半条鱼。
她拿了一碗泡饭,用勺子挖了一口。饭是冷的,硬邦邦的,但她咽下去了。她又挖了一口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她僵住了,勺子停在嘴边。
“遥遥?”
陈丽华的声音。她从卧室出来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。她看见沈知遥站在冰箱前,手里拿着一碗冷泡饭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你饿了怎么不叫妈妈?”她说,”妈妈给你热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我给你热。”陈丽华走过来,从她手里拿过碗,”你去坐着。”
沈知遥没动。她看着陈丽华把碗放进微波炉,按了按钮。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音,黄色的灯在里面转。陈丽华背对着她,肩膀在发抖。
“遥遥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”妈妈只是怕你走错路。”
沈知遥没说话。微波炉停了,发出”叮”的一声。陈丽华拿出碗,饭是热的,冒着气。她递给沈知遥,手指在发抖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沈知遥接过碗。饭很烫,烫得手指发疼,但她没有缩手。她挖了一口,放进嘴里,咽下去。又一口,又一口,直到吃完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回房间,关上门。陈丽华站在厨房里,手里拿着空碗,碗底还有一粒饭,粘在瓷面上,某种她擦不掉的东西。
第三天,苏晚晴发消息问她,”你还好吗?”
她回:还好。
你妈妈在吗?
在客厅。
那我来找你。
半小时后,苏晚晴出现在她家楼下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,低马尾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袋子是万全便利店的,白色的,上面印着企鹅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知遥问。
“便签。”苏晚晴说,”我写的。”
沈知遥打开袋子。里面是一沓便签纸,每一张上都写着字。有的是鼓励的话:”你可以的””不要放弃””我陪着你”。有的是数学题的思路:”这道题用辅助线””这个公式要背”。还有的是空白,只画了一个笑脸,嘴角弯着,眼睛是两个点,很丑,但很可爱。
“晚晴……”沈知遥说,”你写了多少?”
“一百张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每天拿一张,可以用到高考。”
沈知遥看着那些便签。苏晚晴的字很工整,每一笔都很用力,要把字刻进纸里。便签纸是淡黄色的,边缘有齿孔,被撕下来的东西。她拿起一张,上面画了一个闹钟,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七分,旁边写着:”咔哒。”
“我妈要是再偷看呢?”沈知遥问。
“那就让她看。”苏晚晴说,”这些便签,她看了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不是那种热闹的笑,是很轻的笑,嘴角弯着,藏着一个秘密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真好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耳尖红了。沈知遥把便签收进书包,然后牵住她的手。
“走,”她说,”我请你喝热美式。”
她们去了沈知遥打工的羽毛球馆。寒假里球馆关门早,晚上七点就熄灯了,但沈知遥有钥匙——她帮管理员整理器材,换来了随时进出的权限。
球馆里很暗,只有应急灯亮着,绿色的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沈知遥打开一盏训练场的灯,白色的,很刺眼,但范围很小,只照亮了半场。
“这里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的又一秘密基地。比天桥暖和。”
苏晚晴看着球馆。墙壁上挂着羽毛球社的锦旗,红色的,褪了色。地板上有白色的界线,被鞋底磨得模糊了。空气里有橡胶和汗水的味道,很真实,某种活着的东西。
她们在场地边缘坐下。沈知遥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。
“不是热美式。”她说,”我妈不让买,这是我自己泡的,速溶咖啡,可能不好喝。”
苏晚晴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很苦,比万全便利店的热美式苦,但温度刚好,烫得舌头有点麻,咽下去之后胃里暖起来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“骗人。”沈知遥说,”你的眉毛都皱在一起了。”
“真的好喝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泡的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苏晚晴的眼睛很黑,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,一盏灯,不会熄灭。她的低马尾垂在肩上,发尾有点分叉,干枯了。她的校服外套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极其干净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妈。怕她再反对。怕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”怕我们走不到最后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但里面有东西在闪烁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她说,”你在,我就不怕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脸在球馆的灯光下很柔和,低马尾有点乱了,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她的手指握着保温杯,指节因为冷有点白,但杯壁的温度正在慢慢传过来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沈知遥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橡胶的味道,苦,但真实,”我喜欢你。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那愣住的表情太好玩了,像是一台运行中的电脑突然卡壳,屏幕定格,光标不闪了。
“不是朋友那种喜欢。”沈知遥说,”是……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的喜欢。”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沈知遥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知遥以为她要拒绝,久到沈知遥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冲出来,咚,咚,咚,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动物,在撞。
然后苏晚晴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很轻的笑,嘴角弯着,藏着一个秘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”我也一样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弯着,宛如一道不会消失的弧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这是表白吗?”
“……算吧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那……”沈知遥抓住她的手,”那我们在一起了?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,”在一起了。”
沈知遥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。她的肩膀很瘦,但很有力,某种不会倒塌的东西。她的头发上有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,很干净,某种遥远的、但已经找到的家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我会陪你一起回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会请你喝一辈子的热美式。”
苏晚晴笑了。”那我要喝穷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打工养你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,看着沈知遥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知遥……”她说,”我们会有的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家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说过,想有一个家。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们的家。”
她们坐在球馆的地板上,手指交缠在一起。应急灯在远处亮着,绿色的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训练场的灯是白色的,很刺眼,但只照亮了半场,另外半场沉在黑暗里,未知的、但不再可怕的东西。
沈知遥从书包里拿出那沓便签,抽出一张,在背面写字。她的字很潦草,”遥”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,拖得很长。
“写的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“日期。”沈知遥说,”今天。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。”
她把便签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苏晚晴的外套口袋里。苏晚晴用手指按了按口袋,感受那个方块的形状,很小,但真实,一种她不敢触碰的、但已经发生的触碰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你写一张,我也写一张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……”苏晚晴想了想,”写每天想对你说的话。”
“一百张?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,”写到高考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锋利,但无害。
“那我要准备一个盒子。”她说,”专门装你的便签。”
“什么盒子?”
“一个铁的,带锁的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妈打不开的那种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耳尖红了。沈知遥把便签收回书包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”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晚晴说,”我自己回。”
“我送。”沈知遥说,”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了,我要送你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弯着,一道不会消失的弧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们走出球馆,沪城的冬天,风很冷,吹在脸上刀割一样。但沈知遥的手很暖,握着苏晚晴的手,温度从指缝间传过来,不会停止的河流。
她们走到地铁站,鹤沙航城的站台,凌晨的末班车刚刚开走,轨道空着,十六号线的灯在远处亮着,冷白色的,遥远的、但正在靠近的东西。
“明天见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每天都见?”
“每天都见。”
“拉钩?”
“拉钩。”
她们的小指勾在一起,一个不会松开的承诺。然后苏晚晴转身走进地铁站,没有回头。沈知遥站在站台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那里还残留着苏晚晴的温度,很软,带着速溶咖啡的苦味,某种她不敢触碰的、但已经发生的触碰。
她笑了。
第十一章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