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· 蓝月亮
苏晚晴的洗衣液是蓝月亮,薰衣草味的。她在超市促销时买的,一大瓶能用三个月。她洗衣服的方式很固定:周五晚上,把一周的衣服攒在一起,泡在盆里,倒半瓶盖洗衣液,揉十分钟,漂三遍,拧干,挂在窗边的绳子上。六平米的房间,绳子从床头拉到书桌上方,晚上睡觉时衣服还在滴水,她就把盆挪到床底下,听着水滴进盆里的声音入睡。
沈知遥知道这些,是因为她在苏晚晴家洗过一次衣服。
那是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五,沈知遥羽毛球社训练后淋了雨。沪城的秋雨很细,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等发现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。她给苏晚晴发消息:我淋雨了,能去你家换件衣服吗?
苏晚晴回:好。
她到的时候,苏晚晴已经烧好了热水,把毛巾和一件自己的卫衣摆在床上。卫衣是灰色的,洗得发白,但极其干净。
“你先洗澡。”苏晚晴说,”我把你的衣服洗了,明天能干。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:”在你家洗?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说,”不然你湿着回去,会感冒。”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井底有微光在闪,一明一灭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苏晚晴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,和厨房共用一扇门。沈知遥站在喷头下面,热水冲下来,带着一种铁锈的味道。她看着白色的瓷砖,瓷砖上有一些黑色的霉斑,边界模糊。她想起自己家的卫生间,陈丽华每天擦三遍,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。但这里,有一种更真实的东西。
她洗完澡,穿上苏晚晴的卫衣。卫衣有点大,袖子盖过了她的手背。她闻了闻,是蓝月亮的味道,薰衣草味,很干净。
她走出卫生间,苏晚晴正蹲在盆边洗衣服。她的外套脱了,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纤细的手臂。她的手指在泡沫里翻动,动作很快,不知疲倦,不会停下。
“我来吧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不用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坐着。”
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,苏晚晴让给她坐。沈知遥坐下来,看着苏晚晴洗衣服。她的衬衫被水溅湿了,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几缕落在脸侧——但房间里没有风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你经常帮别人洗衣服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晴说,”只洗自己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帮我洗?”
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,白色的,正在融化,正在消失。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沈知遥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苏晚晴的侧脸,灯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色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嘴唇抿着,不肯弯,也不肯断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过来。”
苏晚晴转过头。她的手指还泡在泡沫里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过来。”沈知遥说,”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的衬衫还湿着,贴在身上。她的手指上有泡沫,她用手背擦了擦,但没擦干净。
“什么话?”
沈知遥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那只手很凉,带着水的温度,指节有点白。沈知遥的手指很暖。
“那天晚上,”沈知遥说,”在地铁站门口,你亲了我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僵了一下。她的耳尖红了,红得能滴血。
“那是……”她说,”那是偷袭。”
“你说你想认真一点。”沈知遥说,”想好了吗?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井底有微光在闪,正在发芽,正在顶开泥土。她的呼吸很轻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那什么时候能想好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”也许……也许等我想清楚了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不是那种热闹的笑,是很轻的笑,嘴角弯着,眼底有光在闪。她拉着苏晚晴的手腕,把她拉得更近。苏晚晴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,轻轻的,但坚定,涟漪撞在一起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沈知遥说。
“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想清楚。”
她站起来。她的动作很轻。她比苏晚晴高半个头,低头看她的时候,目光停在她的嘴唇上。那嘴唇很薄,抿着的时候不肯弯,也不肯断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”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做,”沈知遥说,”你那天晚上想做的事。”
她向前倾了一点,嘴唇轻轻碰了碰苏晚晴的嘴唇。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,轻得让苏晚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但嘴唇上残留的温热告诉她,确实发生了。
苏晚晴僵住了。
她的手指悬在半空。她感觉到沈知遥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,带着一种温热的、轻微的颤抖。她感觉到沈知遥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,很轻。
“知遥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”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……”苏晚晴停了一下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她向前倾了一点,嘴唇重新贴上沈知遥的嘴唇。这次不是触碰,是更深的东西。她的嘴唇很软,带着蓝月亮的味道,薰衣草味,很干净。她的手指从半空落下来,环住沈知遥的腰。
沈知遥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滑上来,停在她的背上。她的衬衫还湿着,贴在背上。她的手指从衬衫的下摆探进去,触到她的皮肤。那皮肤很凉,带着水的温度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的声音闷在她们的嘴唇之间,”你的背很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帮你暖暖?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的嘴唇离开沈知遥的嘴唇,停在她的颈窝里。她的脸埋在那里,闻到她身上蓝月亮的味道,薰衣草味,很干净。她的手指从沈知遥的腰滑上来,停在她的背上。
“知遥,”她的声音闷在沈知遥的颈窝里,”我不知道怎么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,”苏晚晴说,”怎么喜欢一个人。”
沈知遥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的下巴搁在苏晚晴的头顶上,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,不是蓝月亮,是更深层的东西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知遥说,”我会教你。”
她的手指从苏晚晴的背滑下来,停在她的腰侧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。她的手指从腰侧滑到前面,停在她衬衫的扣子上。那扣子很小,白色的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”门没有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门。”苏晚晴说,”没有锁。任何人都可以进来。”
沈知遥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,漆已经剥落了,门把手是坏的,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推门进来。
“那我们去床上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去床上。”沈知遥说,”把被子拉起来,盖住我们。这样就算有人进来,也看不见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井底有微光在闪,正在发芽,正在顶开泥土。她的耳尖还是红的,但她的嘴唇很软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们躺在床上。六平米的房间,床很小,两个人躺着就几乎转不开身。沈知遥把被子拉起来,盖住她们的头。被子里很暗,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光。她们的脸贴得很近,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这样安全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可以继续了吗?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的嘴唇贴上沈知遥的嘴唇。她的手指从沈知遥的背滑下来,停在她的腰侧。
沈知遥的手指从苏晚晴的衬衫下摆探进去,触到她的皮肤。那皮肤很凉,带着水的温度。她的手指从腰侧滑到前面,停在她的小腹上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的声音闷在她们的嘴唇之间,”你在发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知遥说,”我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觉得我不好。”
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的嘴唇离开沈知遥的嘴唇,停在她的眼睛上。那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她不敢命名的情绪,正在翻涌。
“你很好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好?”
“哪里都好。”苏晚晴说,”你请我喝热美式,你帮我修台灯,你带我看宛平路的梧桐。你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”你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笑容在被子里很暗,但苏晚晴能感觉到。她的嘴角弯着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也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。”
她们在被子里接吻。嘴唇碰着嘴唇,舌头碰着舌头。沈知遥的手指从苏晚晴的小腹滑上来,停在她胸前的扣子上。那扣子很小,白色的。
“可以吗?”沈知遥问。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抓住沈知遥的手,按在自己的胸口上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。她的心跳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沈知遥的手指解开扣子。那是一个很慢的动作,不需要语言,只需要触碰。她的手指从衬衫的缝隙探进去,触到她的皮肤。那皮肤很软,带着水的温度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的声音很轻,”你这里,在跳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跳得好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我吗?”
“因为你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的嘴唇贴上苏晚晴的锁骨。她的手指从胸口滑下来,停在她的小腹上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我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……”沈知遥停了一下,”想再靠近一点。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抓住沈知遥的手,从自己的小腹滑下去,停在大腿内侧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。她的手指很凉,带着水的温度。
“知遥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”只能到这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只能到这里。”苏晚晴说,”再往下,我……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沈知遥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苏晚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黑,井底有微光在闪,正在发芽,正在顶开泥土。她的耳尖还是红的,但她的嘴唇很软。
“好。”沈知遥说。
她把手抽回来,帮苏晚晴扣好扣子。那是一个很慢的动作,不需要语言,只需要触碰。她的手指从衬衫的缝隙抽出来,停在她的腰侧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我等你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准备好。”沈知遥说,”不管多久,我都等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她不敢命名的情绪,正在翻涌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知遥,”她说,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沈知遥笑了。不是那种热闹的笑,是很轻的笑,嘴角弯着,眼底有光在闪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”你需要。”
“我需要?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说,”你需要一个人,陪你一起回家。而我需要一个人,让我觉得自己还存在。”
她们在被子里躺了很久。六平米的房间,被子里的空气很闷,但她们没有掀开。她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。她们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说,”我妈快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但她们没有动。她们躺在被子里,手指交缠在一起。窗外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,在被子上投下一层银色的光。
“晚晴,”沈知遥说,”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见?”
“每天都见。”
“拉钩?”
“拉钩。”
她们的小指勾在一起。然后她们掀开被子,坐起来。苏晚晴的衬衫还湿着,贴在背上。沈知遥的卫衣有点大,袖子盖过了她的手背。
“你的衣服,”苏晚晴说,”明天能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给你带来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遥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,她的眼睛很黑,井底有微光在闪,亮得不像会熄灭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知遥笑了,”我终于知道,你也喜欢我。”
她关上门,走了。苏晚晴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没有锁,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推门进来。但她忽然觉得,这扇门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。
她躺下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蓝月亮的味道,薰衣草味,很干净。她想起沈知遥的嘴唇,想起她的手指,想起她说”我等你”时声音里的坚定。
她笑了。
第六章完。
比我想象中累得多。两个模糊的影子——一个闷在六平米房间里数水滴,一个在便利店喝三杯热美式不敢回家——写着写着,她们开始自己动起来。苏晚晴会在我没安排的时候耳尖发红,沈知遥会突然说出一些连我都意外的话。
这一卷里,她们从天桥上的梧桐约定,走到了宛平路的落叶里,最后在被子里确认了彼此的心跳。苏晚晴需要五章才敢碰一下脸颊,沈知遥需要七杯热美式才敢问出”我们算什么”。她们不是我,但她们在某些时刻比我更勇敢。
谢谢还在看的人。这个角落很小,更新很慢,作者很新。但你们每一次点开,都让这个故事多了一点点存在的重量。
下一卷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