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· 政史地
高一的课表排得很满,但苏晚晴从不觉得累。累是一种需要被允许的状态,而林美华不允许她累。早上六点五十到校,早自习二十分钟,四节课,眼保健操,大课间操,午休,下午四节课,晚自习到九点半。她每天五点半起床,六点半出门,七点半到校,把每一分钟都填满,像一张被涂满的答题卡,没有空白,也没有喘息。
沈知遥的书包是另一种风格。里面永远有一包没吃完的薯片、一个羽毛球、几支笔(其中至少两支没墨)、和一本翻烂了的《排球少年》。她的课桌抽屉像个黑洞,什么东西扔进去就再也找不到。
“晚晴,借我一支红笔。”这是沈知遥每天说得最多的话。
“晚晴,我的橡皮呢?”
“晚晴,作业借我参考一下。”
苏晚晴每次都把东西递过去,不多说话。但沈知遥还回来的时候,笔帽总是盖好的,橡皮上会有一道浅浅的牙印——她做题的时候喜欢咬橡皮。
政治老师姓张,四十多岁,短发,永远穿黑色西装。她上课不讲课本,只讲时政。讲到”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”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问:”你们觉得,’平等’这个词,在现实生活中存在吗?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苏晚晴低头看着课本,没有举手。
沈知遥举手了:”老师,我觉得存在,但只存在于法律条文里。”
张老师笑了:”说得很好。那你们觉得,’自由’呢?”
沈知遥又举手:”自由是相对的,没有绝对的自由。”
“这是课本上的答案。”张老师说,”我想听你自己的答案。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苏晚晴从余光里看见她握笔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沈知遥慢慢说,”自由是,你可以选择不做什么,而不是你能做什么。”
教室里又安静了。张老师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”这个答案,我给你满分。”
苏晚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:”自由是,你可以选择不做什么。”
她写得很慢,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。她想起六平米的房间,想起没有锁的门,想起林美华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。她选择不了不读书,选择不了不回家,选择不了不被看。但至少,她可以选择写下这句话。
历史老师姓刘,男,三十出头,戴眼镜,讲课像说书。讲到”辛亥革命”的时候,他忽然压低声音:”你们知道吗,当年沪城的革命党人,很多都藏在宛平路一带。那条路现在很繁华,但那时候是法租界,鱼龙混杂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。宛平路。她听说过这条路,在徐汇区,离学校很远,但名字很好听。
“老师,”沈知遥举手,”宛平路现在有什么?”
“梧桐。”刘老师说,”整条路都是梧桐树,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下来,地上铺一层金黄。你们有空可以去看看。”
苏晚晴在”宛平路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。
地理老师姓陈,女,五十多岁,讲课声音很轻,但逻辑极其清晰。她讲到”城市化进程”的时候,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沪城的地图,从外环到内环,一圈一圈。
“你们住在哪一环?”她问。
教室里举手的人不多。苏晚晴没有举手。她住在外环以外,南汇新城,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地方。
沈知遥举手了:”老师,我住鹤沙航城,算外环吗?”
“算外环以外。”陈老师说,”但很快,那里也会变成城市的一部分。城市化就是这样,一点一点,把农田变成高楼,把村庄变成社区。”
苏晚晴看着黑板上的地图。她的家,在地图的最边缘,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。但她忽然觉得,那个点正在慢慢变大,慢慢靠近中心。
因为沈知遥。
因为沈知遥坐在她后面,用笔帽戳她的椅背,问她”这道题怎么做”,把薯片递到她嘴边说”你尝尝这个味道”。
因为沈知遥在地铁上给她买热美式,在食堂里把土豆拨到她盘子里,在升旗仪式上用手肘抵住她的手臂。
这些小事,像地图上的坐标,一点一点,把她的世界从边缘拉向中心。
第一次月考在十月中旬。苏晚晴考了年级第八,数学拖了后腿。沈知遥考了班级十五名,比入学进步了五名。
“晚晴,你数学怎么学的?”沈知遥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”我数学才考了六十二分,老王说要找我谈话。”
“多做题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我不想做题。”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,”我想打羽毛球。”
“那你想考大学吗?”
沈知遥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刚被擦过的玻璃,带着一种小动物特有的、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”我想考体育学院。”
“体育学院也要文化课成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遥坐起来,”所以我才问你嘛。教我数学,好不好?”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的校服领口有点歪,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边。
“好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锋利,但无害,像一把没开刃的小刀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她说,”每天放学后,图书馆,我请你喝热美式。”
苏晚晴想说”不用请”,但沈知遥已经转过身去,开始收拾书包。她的动作很快,像只鸟,翅膀一扇,就已经飞到了下一站。
苏晚晴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,墨水洇开一小团黑色。
正在发芽。
图书馆在教学楼三楼,靠西,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。沈知遥坐在她旁边,咬着笔帽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这道题,”她指着一道函数题,”我完全看不懂。”
苏晚晴凑过去看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发尾扫过沈知遥的手背。沈知遥的手指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“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隐藏条件。”苏晚晴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。她拿起笔,在题目上画了一条线,把某个词圈出来,”你看,这里说’至少’,那就是要考虑边界情况。”
沈知遥盯着她圈出来的词,忽然觉得数学没那么可怕了。她盯着苏晚晴的侧脸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嘴唇很薄,抿着的时候像一条倔强的线,不肯弯,也不肯断。
“晚晴,”她说,”你以后会当老师的吧?”
苏晚晴停了一下:”不知道。”
“你肯定会。”沈知遥说,”你讲得比老王清楚多了。”
苏晚晴低下头,耳尖有点红。沈知遥假装没看见,继续做题,但她的笔尖在纸上画了很多无意义的圈。
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在八点响起。她们收拾东西,一起去地铁站。十六号线的末班车是十点,但她们一般坐九点半那班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忽然说,”你手臂怎么了?”
沈知遥低头一看,手臂上有一道红印,有点肿。是下午羽毛球社训练的时候被球拍抽的。
“没事,被球拍抽了一下。”
苏晚晴皱起眉头。那是沈知遥第一次看见她皱眉,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苏晚晴没说话,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创可贴。她撕开包装,贴在沈知遥的手臂上。动作很轻,像蝴蝶停在皮肤上。
“下次小心。”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看着手臂上的创可贴,上面印着卡通图案,一只小猫举着爪子。
“你随身带着创可贴?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”嗯。”
“那下次我带你去猫咖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地铁来了。她们挤进车厢,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。苏晚晴靠在窗上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车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,高楼、农田、高楼,像电影在倒带,一帧一帧,退回到某个她不认识的时间。
“知遥,”苏晚晴忽然说,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沈知遥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像一颗突然飞来的羽毛球,她毫无准备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慢慢说,”因为你需要。”
苏晚晴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我需要?”
“嗯。”沈知遥说,”你需要一个人,陪你一起回家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:”周浦东站到了,开左边门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走到门口,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苏晚晴说。
门开了,苏晚晴走出去。沈知遥站在车厢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灯光里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笑了。
第三章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