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宛平路的梧桐》第十五章
高二上学期的期末,在腊月里。
沪城的冬天没有暖气,教室里的空调是老式的,嗡嗡响,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。苏晚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手指冻得发僵,握笔的时候像生了锈的机械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用袖口垫着写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一串解不开的密码。
沈知遥坐在第四排中间,隔了两排。她不能戳苏晚晴的椅背了,但她发明了新的方式:用脚轻轻踢她的椅子腿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苏晚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:第一下是"在吗",第二下是"我想你了",第三下是"坚持住"。
她从不回头,但她会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一个小小的圈,像是在回应。
期末考试的科目很多: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政治、历史、地理。政史地三科是等级考科目,期末成绩直接影响等级考的报名资格。老王在班会上反复强调:"这次期末考不好,等级考就不能报A档,高考就废了。"
从那天起,图书馆闭馆前的最后一个小时,成了她们的固定时间。
苏晚晴给沈知遥出了一套模拟卷。她把这学期的知识点分成十二个模块,每个模块出五道题,六十道题,打印出来,装订成册。沈知遥拿到的时候翻了两页,说:"你这是要我的命。"
"这是要你的分。"
"分不要了,命要紧。"
"都要。"
沈知遥哀嚎,但还是把卷子塞进了书包。
她们约好:每天做五个模块,做完拍照发过去,苏晚晴当天晚上批改。红笔写在旁边,错的地方画圈,圈旁边写一行为什么错。
第一天花了一个半小时,错了二十一道。
第二天花了一小时二十分钟,错了十四道。
第五天,错了七道。
第十天,错了三道。
第十二天,全对。
那天晚上,沈知遥把卷子的照片发过来,下面跟着一行字:「全对。」
苏晚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回复:「嗯。」
她没有说"你真棒",也没有说"我就知道"。她只是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,存进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。
苏晚晴不紧张。她习惯了考试,习惯了在压力下保持平静。但沈知遥紧张,她的数学刚有起色,期末的函数和几何综合题像一串她解不开的密码。
"晚晴,"考前一天,她在图书馆里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"我紧张。"
"紧张什么?"
"考砸了怎么办?"
"考砸了再考。"苏晚晴说,"期末不是高考。"
"但期末考不好,我妈会骂死我。"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沈知遥的侧脸,灯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色。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是熬夜熬出来的。她的高马尾有点乱了,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
"知遥,"她说,"你数学进步很大。"
"但还不够。"
"够了。"苏晚晴说,"你不需要考满分,你只需要考过你自己。"
沈知遥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有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"晚晴,"她说,"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淡定?"
"因为准备了很久。"苏晚晴说,"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就是运气。"
"那运气不好呢?"
"运气不好,"苏晚晴看着她,"还有你。"
沈知遥笑了。那笑很轻,落在空气里几乎没有声音。
"晚晴,"她说,"你这是作弊。"
"什么?"
"用我来打气。"沈知遥说,"这是作弊。"
"那你让不让我作弊?"
"让。"沈知遥说,"永远让。"
考前那个晚上,苏晚晴复习到十二点。
她合上书,关掉台灯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手机亮起来:
「睡了吗?」
「还没。」
「我睡不着。」
「数羊。」
「数到四百二十八了。」
苏晚晴笑了一下。她打开语音,录了一条十秒的:"睡吧。明天考完我请你喝热美式。"
三秒后,那边回了一条语音。她点开,是沈知遥压着嗓子说的:"那说定了。不许反悔。"
背景里有陈丽华远远的声音:"跟谁说话呢?"
"不跟谁。"沈知遥回她,"背课文。"
苏晚晴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。
她没有删。她把它收藏了。
考试持续了三天。
第一天语文和数学,第二天英语和政治,第三天历史和地理。苏晚晴考得顺利,语文的作文写了宛平路的梧桐,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用了沈知遥教她的辅助线方法。沈知遥的数学也还行,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,但前面的基础题全对。
第一场语文,作文题目是"路"。
苏晚晴盯着那个字看了三分钟,然后开始写。她写了一条种着梧桐的路,写秋天叶子黄的时候,风一吹,整条路都在响。她写走在这条路上的两个人,一个走得快,一个走得慢;快的那个总会停下来等,慢的那个总说"你先走"。她写她们从来没有一起走到过路的尽头,因为每次都是在半路上分开,各自回家。
写到最后一段,铃声响了。她把最后一句话写完,才放下笔。
最后一句是:"但我知道,明天她还在那里等我。"
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果然是函数和几何的综合。苏晚晴画了两条辅助线,一条连顶点,一条作垂线,图形立刻清楚了。她写下第一步的时候,忽然想起沈知遥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一个个圈,一模一样。
政治考了两个小时,她提前二十分钟写完,从头检查了三遍。
地理最后一题是读图题,给了一张某地的等高线图,问聚落的分布。她看着那张图,想起沈知遥说"我想去一个有梧桐的地方",然后在图的空白处,很轻地画了一棵小树。
考完出来,她在走廊上遇见沈知遥。沈知遥脸色发白,说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两步,但前面的选择题她全检查了两遍。
"一道都没空着。"她说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"那就够了。"
考完最后一科,她们在图书馆见面。沈知遥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脱了力。
"结束了。"她说。
"结束了。"苏晚晴说。
"寒假开始了。"
"嗯。"
"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。"沈知遥说,"从初八开始,到元宵节。"
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的寒假,林美华也给她报了补习班,从初六开始,到正月十六。她们的寒假,被切成碎片,只有中间几天能见面。
"知遥,"她说,"春节那天,你能出来吗?"
"能。"沈知遥说,"我妈去我外婆家,我假装不舒服,留在家里。"
"那我来找你。"
"好。"
她们在图书馆坐到闭馆。收拾东西的时候,沈知遥忽然说:"晚晴,等级考报名,你报A档吗?"
"报。"
"我也报。"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沈知遥说,"我想和你考同一个档。"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晃眼。
"好。"她说。
她们走出图书馆,外面在下雪。沪城的雪很少,像一件稀罕东西。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,落在她们的肩膀上,落在她们的手心里。
"晚晴,"沈知遥说,"雪是梧桐的什么?"
"什么?"
"雪是梧桐的冬天。"沈知遥说,"等春天,叶子又发芽了。"
"嗯。"
"等春天,我们再来宛平路。"
"嗯。"
她们牵着手,走进雪里。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雪下得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只有车顶和树杈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她们没有打伞。沈知遥把帽子上的绳子系紧,转过头看苏晚晴:"你冷吗?"
"不冷。"
"骗人。"
苏晚晴没有否认。沈知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要往她脖子上围,被她推回去了。
"你已经给我一条了。"
"那条是生日的,这条是下雪的。"
"那有什么区别?"
"区别是,"沈知遥把围巾重新戴回去,"这条我戴着,你看着,也算你的。"
苏晚晴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走到地铁口,她们在台阶上面站住。沈知遥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,一眨一眨的。
"晚晴,"她说,"你说雪化了之后,梧桐会不会冷?"
"不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春天要来了。"苏晚晴说,"树都知道。"
沈知遥笑了。她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在掌心,看它慢慢化成一滴水。
"那我要等到春天。"
成绩在腊月二十八出来。
苏晚晴年级第三,数学一百二十五,创历史新高。沈知遥班级第八,数学九十二,也创历史新高。老王在班群里发了喜报,说她们是"政史地的双子星"。
苏晚晴是在饭桌上知道这件事的。
林美华把手机推到她面前,屏幕上是一张截图,老王发在班群里的喜报。
"年级第三。"她说,"数学一百二十五。"
"嗯。"
"还可以更好。"林美华说,"语文只有一百一十六,作文扣了多少?"
"不知道。"
"你那个同桌呢?"
苏晚晴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班级第八。"
"哦。"林美华扒了一口饭,"那还行。不过你们俩别整天黏在一起,你本来可以冲第一的。"
苏晚晴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"嗯。"她说。
她把成绩截图发给沈知遥,只发了数学那一行。
"晚晴!"沈知遥在电话里喊,"我第八!我进前十了!"
"我知道。"苏晚晴说。
"我妈高兴了整整一天!"沈知遥说,"她给我做了红烧肉!"
苏晚晴笑了。她想起林美华,想起她说"年级第三还可以更好",想起她说"你那个同桌,少跟她混在一起"。她想起六平米的房间,想起没有锁的门,想起林美华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。
"你怎么不高兴?"沈知遥在电话那头忽然说。
"我没有不高兴。"
"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低一点。"
苏晚晴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"我妈说,"她终于开口,"我语文扣了十四分。"
"那又怎样。"
"她说我本来可以冲第一。"
"那又怎样。"沈知遥说,"晚晴,你听我说。你年级第三,我班级第八,我们都进步了。我们不是给她考的。"
"那给谁考的?"
"给我们自己。"沈知遥说,"给我们以后那个有梧桐的房子。"
苏晚晴笑了。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"知遥,"她说,"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。"
"那你教得好。"
"知遥,"她说,"春节见。"
"春节见。"
"拉钩?"
"拉钩。"
她们在电话里勾了小指。然后她们挂了电话,各自回到各自的家,各自面对各自的母亲,各自等待各自的春天。
第十五章完。
第二卷:冬烬 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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