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宛平路的梧桐》第十四章
苏晚晴的新台灯在书桌上亮了整整一周。
她每天睡前把它调到最暗。然后她躺在床上,盯着那团光,直到眼睛发酸,直到困意像潮水漫上来。她不再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了,因为台灯的光比水渍更亮,更暖,更像一种她不敢说出口的希望。
但旧台灯还在。沈知遥修好的那盏,绿色的,斑驳的,夜光的。她把它放在床底下,用一块布盖着,被封了很久。她偶尔会把它拿出来,拧开发条,听那咔哒声。五点四十七分,比铃声早五秒。然后她把它放回去,盖上布。
沈知遥问过一次:"旧台灯呢?"
"在床底下。"
"为什么不扔掉?"
"不扔。"苏晚晴说,"那是我的。"
沈知遥没有追问。她知道苏晚晴的"我的"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占有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是她不敢触碰、却正在发芽的东西。
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离期末考还有十二天,沈知遥来苏晚晴家复习。
她背了两本练习册、一沓草稿纸,还带了沈国强从外地寄回来的两袋坚果。苏晚晴把书桌清出一半,两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前。新台灯摆在正中间,暖白色的光把桌面切成两半:一半字迹工整,一半涂改液涂了一层又一层。
"这道题。"沈知遥把练习册推过来,"我算了三遍,三个答案。"
苏晚晴接过来,看了十秒钟,笔尖点在第三行:"这里。你移项的时候符号错了。"
"哪个符号?"
"这个。"她用笔帽敲了敲,"负号。"
沈知遥盯着那个负号看了很久,忽然把笔一摔:"我恨数学。"
"你不恨。"
"我恨。"她趴在桌上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"我恨它不公平。我明明那么努力,它就是不肯给我分。"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伸手,把沈知遥额前的碎发拨开。沈知遥的额头很烫,是熬出来的。
"知遥,"她说,"你昨晚几点睡的?"
"两点。"
"今天?"
"今天做完就睡。"
苏晚晴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她把练习册翻下去几页,用红笔在几道题上画了圈:"这几道你今晚做,做完发给我。剩下的不用做了。"
"剩下的有多少?"
"一半。"
沈知遥抬起头:"你放水。"
"我帮你划重点。"
"那不一样。"
"一样的。"苏晚晴说,"考试不考全部。"
沈知遥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她趴回桌上,开始做题。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,沙沙的,很密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新台灯显得越来越亮。
"晚晴,"沈知遥忽然说,"这盏灯好用吗?"
"好用。"
"比我修的那盏亮?"
苏晚晴的笔停了半秒。
"亮。"她说,"但不是一回事。"
沈知遥抬起头。苏晚晴没有看她,低着头在改错题。
"旧的那盏我放在床底下。"她说,"想你的时候,拧一下发条。"
沈知遥的笔停在纸上,墨洇开一个小点。
"那新的呢?"她问。
"新的每天用。"
"那我呢?"
苏晚晴抬起头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讲道理。
"你也是每天。"她说。
沈知遥笑了,露出虎牙。她低下头继续做题,耳朵有点红。
六点二十,她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。她对着参考答案核对了三遍,然后把手举过头顶,像刚赢了一场比赛。
"我做对了!"她说,"晚晴,我做对了!"
"嗯。"
"我自己做的!没看答案!"
"嗯。"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里有一小簇火,把整个六平米的房间都照亮了。她忽然觉得,那盏新台灯其实没那么重要——重要的是,有人需要它亮着。
七点整,沈知遥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脸上的表情立刻换了一副。
"妈。"
"我在同学家。"她接起来,声音清醒、轻快、毫无破绽,"嗯,在复习。嗯,我知道。八点半前到家。好。"
挂了电话,她冲苏晚晴笑了一下。
"我妈。"
"嗯。"
"她说让我八点半前回去。"沈知遥说,"现在七点。"
"那还有一个半小时。"
"够做一套卷子吗?"
"够做半套。"
沈知遥哀嚎一声,重新趴回桌上。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。
八点十分,她收拾东西要走。苏晚晴送她到门口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,她们摸黑往下走了一层,灯才亮。
"晚晴,"沈知遥站在楼道的灯下面,"期末考完,我们去宛平路吧。"
"叶子都掉光了。"
"那就等春天。"沈知遥说,"等梧桐发芽。"
"好。"
"说定了?"
"说定了。"
沈知遥笑了,然后转身下楼。苏晚晴站在楼梯口,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,越来越远,直到听不见。
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面。
新台灯还亮着,暖白色的,很稳,一点也不晃。她把它调到最暗,然后蹲下去,从床底把旧的拖出来。
绿色的,斑驳的,夜光的。她拧了一圈发条,听那咔哒声。
五点四十七分,比铃声早五秒。
她把它放回床底,盖上布。
二月,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沈知遥又来了。
这次林美华在家。苏晚晴给沈知遥发消息:我妈在。
沈知遥回:那我在楼下等你?
好。
她们在小区里走。沪城的冬天,天黑得很早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墙上投下细密的影子。她们沿着小区的路走,一直走到路的尽头,那里有一个小花园,花园里有一张长椅,长椅上有一层薄薄的霜。
"坐吗?"沈知遥问。
"冷。"
"我暖你。"
她们坐在长椅上。沈知遥把苏晚晴的手拉过来,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她的口袋很暖。苏晚晴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动了动,轻得像怕碰坏什么。
"知遥,"苏晚晴说,"春节你爸回来吗?"
"不回。"沈知遥说,"他在工地,春节加班,三倍工资。"
"你想他吗?"
"想。"沈知遥说,"但想也没用。"
她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,压都压不住。
"而且,"她说,"有你在,就不想那么多了。"
苏晚晴没有接话。她把下巴埋进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"知遥,"过了一会儿,她说,"我爸走的那年,也是这样的冬天。"
沈知遥转过头看她。
"他走之前一个月,给我买了那盏台灯。"苏晚晴说,"他说,你晚上看书,别把眼睛弄坏。他走的那天早上,我跟他说'再见',他说'好好上学'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出差。"
沈知遥没有说话。她把苏晚晴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两只手一起握进自己的掌心,又塞回口袋。
"他后来联系过你吗?"
"没有。"
"一次都没有?"
"一次都没有。"苏晚晴说,"我妈说他去了外地,后来又说他结婚了,再后来就不许我提他。"
"你想他吗?"
苏晚晴看着远处的路灯。灯光里有细小的飞虫在打转。
"不知道。"她说,"有时候想,有时候恨。想的时候觉得自己可怜,恨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没资格。"
沈知遥握紧了她的手。
"你有资格。"
"什么资格?"
"恨的资格。"沈知遥说,"想也有,恨也有,都归你。谁也拿不走。"
苏晚晴转过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鼻尖冻得发红,眼睛却很亮。
"知遥,"她说,"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。"
"因为我说的都是对的。"
苏晚晴笑了一下。她的手在沈知遥的口袋里动了动,指尖碰到沈知遥的掌心,又缩回去。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。她的嘴角弯着。
"知遥,"苏晚晴说,"你闭上眼睛。"
"干嘛?"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向前倾了一点,嘴唇轻轻碰了碰沈知遥的嘴唇。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,轻得几乎不像是触碰。她的嘴唇很凉,带着冬天的温度。
沈知遥僵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,攥得发白。她感觉到苏晚晴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,带着一种冰凉的、轻微的颤抖。她感觉到苏晚晴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,很轻,越来越近。
"晚晴,"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"这里有人。"
"嗯。"
"会被看见。"
"嗯。"
但她们没有分开。她们坐在长椅上,嘴唇碰着嘴唇。远处有行人走过,看了她们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在沪城的冬天,两个女生在长椅上接吻,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。
但苏晚晴还是轻轻推开了沈知遥。
"你该回去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不然你妈要担心了。"
"她不会担心。"沈知遥说,"她只会骂我。"
但她还是站起来,把书包甩到肩上。她走到花园门口,忽然回头:"晚晴,那个……台灯好用吗?"
"好用。"
"那旧的……"
"留着。"苏晚晴说。
"留着干什么?"
"留着。"苏晚晴说,"想你的时候,拧一下发条。"
沈知遥愣住了。她看着苏晚晴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,但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闪烁,很亮。
"晚晴,"她说,"我也想你。"
"我知道。"
"每天都想。"
"我知道。"
"每分钟都想。"
苏晚晴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某种很轻的、像秘密一样的笑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沈知遥笑了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的高马尾在风中摇晃。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,然后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那里还残留着沈知遥的温度。
她站起来,走回楼里。六平米的房间,台灯还亮着,白色的,木质的,亚麻的。她把它调到最暗。
然后她从床底下拿出旧台灯,绿色的,斑驳的,夜光的。她拧开发条,听那咔哒声。五点四十七分,比铃声早五秒。
"知遥。"她说。
她把旧台灯放回床底下,盖上布。然后她躺在床上,盯着新台灯的光,直到眼睛发酸,直到困意像潮水漫上来。
"明天见。"她说。
她没有关灯。
新台灯在书桌上亮着,暖白色的光把她叠好的校服、摊开的练习册,还有床底下那团盖着布的影子,一起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想起沈知遥说"每分钟都想"的时候,哈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,一瞬就没了。
她想起那句"想你的时候,拧一下发条"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转向台灯的方向。光有点刺眼,但她没有躲。
"我也是。"她说。
第十四章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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