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宛平路的梧桐》第十三章
苏晚晴的生日在十二月,冬至前后。她从不庆祝,因为林美华觉得"过生日浪费钱",周建明觉得"小孩子过什么生日",周子轩搬出去之后连句"生日快乐"都懒得发。她十六年来的生日,记忆里最鲜明的画面是十二岁那年,苏志远给她买了一块小蛋糕,奶油是粉色的,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她吹灭蜡烛,许了一个愿,然后苏志远就走了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所以她不过生日。她不说日期,不发朋友圈,不在日历上圈出来。但沈知遥知道。
不是苏晚晴告诉她的,是她自己发现的。高一入学档案上有出生日期,她趁老王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偷看了一眼,记在手机上,设了提醒。十二月二十一日,冬至,苏晚晴十七岁。
为了这一天,沈知遥准备了两个月。
她先在羽毛球馆多接了两个陪练时段,每周三和周五下午,各两小时。一小时五十块,一个月能多出八百。她把钱分三份:一份买台灯,一份买蛋糕,一份留着打车——后来她发现打车太贵,那一份也并进了台灯的预算里。
台灯是她在网上看了十几天才定下来的。她比了十几个链接,看参数,看评价,看买家秀里的实拍图。她要暖白光,不要冷白;要旋钮调光,不要按钮;要木质底座,不要塑料。最后她选了那盏三百二十九块的,白色的,亚麻灯罩。
下单那天,她盯着"确认付款"按了三分钟。
猫咖是她在小红书上找的。她搜"沪城 猫咖 安静",翻了四十几条笔记,最后挑了人民广场附近这一家——因为评论里有人说"人少,猫亲人,老板不赶人"。她提前一周去踩了一次点,坐了两个小时,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,把每一只猫的脾气都问了一遍。
"那只布偶叫什么?"
"肉松。"店员说,"它最喜欢趴人腿上。"
"那只英短呢?"
"二筒。脾气差,但会跳肩膀。"
沈知遥把这些记进手机备忘录,标题写的是"12.21"。
她还做了一件事:把苏晚晴那盏旧台灯彻底修了一遍。线路老化,她换了新电线和新开关;灯罩掉漆,她用绿色的指甲油补了两遍;发条的咔哒声不对,她拆开外壳,给里面的齿轮重新上了油。
修好的那天晚上,她把台灯放在书桌上,拧了一圈发条,听那咔哒声。
五点四十七分,比铃声早五秒。
她盯着那团绿光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装进书包。
"晚晴,"十二月二十日的晚上,沈知遥在地铁上说,"明天有空吗?"
"有。"苏晚晴说,"怎么了?"
"秘密。"沈知遥眨眨眼,"明天早上,鹤沙航城地铁站见。"
苏晚晴没有追问。她习惯了不追问,因为追问意味着关心,关心意味着投入,投入意味着可能受伤。但第二天早上,她还是比平时起得早。林美华问她去哪,她说"和同学去图书馆"。林美华没有追问,只是说了一句"早点回来"。
鹤沙航城地铁站的早高峰已经过去,站台上人不多。沈知遥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,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
"走。"她说。
她们坐十六号线到龙阳路,换乘二号线,到人民广场。沈知遥对这一带不熟,查了很久的地图,带着苏晚晴穿过几条小巷,最后停在一栋老式的洋楼前面。
"这里。"沈知遥说,"猫咖。"
苏晚晴抬起头。洋楼是红色的砖墙,黑色的铁栅栏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画着一只猫,举着爪子。她想起沈知遥说过"下次我带你去猫咖",那是四个月前,在图书馆,她给她贴创可贴的时候。
"你记得?"苏晚晴问。
"我记得。"沈知遥说,"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"
她们推门进去。猫咖很小,只有六张桌子,但到处都是猫。布偶猫在窗台上晒太阳,英短在书架旁边打盹,暹罗猫追着一根羽毛跑来跑去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和猫砂的味道,又舒服又懒散。
"两杯热美式。"沈知遥对店员说,"还有,她今天生日。"
店员笑了:"生日快乐!我们送一份猫饼干。"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沈知遥,她的眼睛很亮。
"你怎么知道?"
"秘密。"沈知遥说。
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一只布偶猫跳上苏晚晴的膝盖,蜷成一团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苏晚晴的手指停在猫的背上,很轻。
"晚晴,"沈知遥说,"你许个愿吧。"
"什么?"
"生日愿望。"沈知遥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"我买了蛋糕,但只有蜡烛,没有打火机。你对着蜡烛许愿,我帮你吹。"
苏晚晴接过盒子。里面是一块小蛋糕,奶油是白色的,上面插着一根蜡烛。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粉色的奶油,粉色的蜡烛,苏志远说"好好学习"然后离开。
"我不想许愿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,"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像隔着一层水,"因为愿望不会实现。"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井,但里面有某种东西在闪烁。
"那我来许。"她说。
她拿起蜡烛,插在蛋糕上,然后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"我希望,"她说,"苏晚晴每天都开心。我希望她有一个可以关上门的房间。我希望……"她停了一下,"我希望她永远和我在一起。"
她睁开眼睛,看着苏晚晴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没有道理。
"吹蜡烛。"她说。
"没有火。"
"假装有。"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她低下头,对着那根没有点燃的蜡烛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蜡烛没有灭,因为它没有点燃。但沈知遥笑了,仪式已经完成。
"愿望实现了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我的愿望实现了。"沈知遥说,"因为你笑了。"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确实,她在笑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某种很轻的、像秘密一样的笑。
"晚晴,"沈知遥说,"打开蛋糕。"
苏晚晴打开盒子。蛋糕是提拉米苏味的,上面有一层可可粉。沈知遥递给她一把塑料叉子,她挖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很甜,久违的暖。
"好吃吗?"沈知遥问。
"好吃。"
"那多吃点。"
她们分食那块蛋糕。布偶猫在苏晚晴的膝盖上打呼噜,英短跳上沈知遥的肩膀,用爪子抓她的高马尾。沈知遥笑着把它抱下来,但它的爪子勾住了她的头发,扯下来几根。
"疼!"沈知遥说。
"活该。"苏晚晴说,但嘴角弯着。
那只布偶猫在苏晚晴腿上睡了一个多小时,睡到一半翻了个身,四只爪子朝天,肚子一起一伏。二筒果然跳上了沈知遥的肩膀,爪子勾住她的高马尾,怎么拽都不下来。暹罗猫追着一根羽毛跑到桌子底下,撞翻了沈知遥的纸杯。
"我的咖啡!"
"它赔你。"苏晚晴说。
"它拿什么赔?"
"拿毛。"
店员送来的猫饼干是一小碟,小鱼形状的。苏晚晴捏起一块,递到肉松嘴边。肉松闻了闻,扭头不吃。
"它嫌你喂得慢。"沈知遥说。
"它嫌你话多。"
沈知遥笑了。她掏出手机,对着苏晚晴和那只猫拍了一张。苏晚晴抬起手挡镜头,但已经晚了。
"删掉。"
"不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好看。"
苏晚晴愣了一下,把手放下来。沈知遥又拍了一张。
"这张更好看。"她说,"我设成壁纸。"
她们坐在猫咖里,直到太阳西斜。店员过来收拾桌子,笑着说"你们可以待久一点,今天客人少"。但沈知遥看了看手机,陈丽华的未接来电已经有三个了。
"我该回去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晚晴,"沈知遥站起来,把纸袋递给她,"给你的。"
"什么?"
"生日礼物。"
苏晚晴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个盒子,盒子里是一盏台灯。不是苏志远留下的那盏,是新的,白色的,底座是木质的,灯罩是亚麻的,开关是旋钮的,可以调节亮度。
"你……"
"你的台灯线路老化了。"沈知遥说,"这盏新的,安全一点。但旧的我也修好了,放在我家里,你想用的时候我给你带来。"
苏晚晴看着那盏台灯。白色的,木质的,亚麻的。和她那盏绿色的、斑驳的、夜光的完全不同。像什么新的东西,正在靠近。
"知遥,"她说,"这很贵吧?"
"不贵。"沈知遥说,"我打工的钱。"
"你打工……"
"羽毛球馆陪练,一小时五十块。"沈知遥笑了,"我攒了两个月。"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盏台灯,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。她想起六平米的房间里那盏绿色的旧灯,想起床底下盖着布的那团影子。她想起沈知遥的手指停在她小腹上的温度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"客气啥。"沈知遥摆摆手,"走,送你回家。"
她们坐地铁回去。车厢里人不多,她们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。苏晚晴抱着那盏台灯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。沈知遥坐在她旁边,肩膀轻轻抵着她的肩膀。
"晚晴,"她说,"生日快乐。"
"嗯。"
"明年也一起过?"
"嗯。"
"后年?"
"嗯。"
"每一年?"
苏晚晴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"每一年。"她说。
她们在苏晚晴家楼下分开。沈知遥把围巾解下来,围在苏晚晴的脖子上。灰色的,很软,上面有某种抽象的花。
"明天见。"沈知遥说。
"明天见。"
沈知遥转身走了。她的高马尾在风中摇晃,一直在挥。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,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台灯。
白色的,木质的,亚麻的。
她走上楼,回到六平米的房间。林美华在客厅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大。她关上门,把台灯放在书桌上,插上电源,拧开开关。
暖白色的光,照亮了整个六平米的房间。比原来那盏亮,但柔和,正慢慢靠近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那盏台灯。她想起沈知遥说"我攒了两个月"时眼睛里的某种骄傲。她想起她说"每一年"时声音里的某种坚定。
她笑了。
笑意很淡,但停在脸上很久。
她拿起手机,给沈知遥发消息:台灯很好看。
秒回:喜欢吗?
喜欢。
那我的愿望实现了。
什么愿望?
让你开心。
苏晚晴把手机按在胸口,感受它的震动。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粉色的奶油,粉色的蜡烛,苏志远说"好好学习"然后离开。她想起十七岁这年,白色的奶油,白色的台灯,沈知遥说"每一年"然后转身。
她闭上眼睛。
"每一年。"她说。
第十三章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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