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遥妈偷看她手机这件事，让她愤怒了整整三天。

第一天，她摔了门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不吃不喝。陈丽华在门外哭，说"妈妈只是担心你""妈妈为你好""妈妈只有你"。她戴着耳机，音量开到最大，听《排球少年》的OP，假装听不见。

陈丽华在门外说了很多话。她先是讲道理，讲"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"；后来讲感情，讲"妈妈只有你一个亲人"；再后来她开始哭，哭声从门缝里挤进来，断断续续，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。

沈知遥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。《排球少年》的OP放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她忽然摘下耳机，冲着门吼了一句：

"你看了我的手机！"

门外安静了一秒，然后哭声更大了。

"妈妈是担心你！"陈丽华隔着门喊，"你最近成绩下滑，天天抱着手机笑，妈妈能不担心吗？妈妈问你一句都不行吗？"

"你没有问我。你偷看。"

"那你说！那个苏晚晴到底是谁！"
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她把耳机重新戴上，音量开到最大。

那天夜里十一点，陈丽华给沈国强打了电话。沈知遥听见她在客厅里压着嗓子说话，说"你管管你女儿"，说"她现在翅膀硬了"，说"我一个人带她这么多年"。
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，她听不见。过了很久，陈丽华来敲她的门："你爸跟你说话。"

沈知遥接过电话。沈国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背后是风声。

"遥遥啊，"他说，"听你妈的话。爸爸这边忙，你别让你妈操心。"

"嗯。"

"爸爸过年回来给你带东西。"

"嗯。"

"那就这样，我这边还有事。"

电话挂了。通话时长，一分四十七秒。

第二天，她开始绝食。但晚上饿得受不了，偷偷去厨房翻冰箱，被陈丽华抓个正着。陈丽华抱着她哭，说"妈妈错了""妈妈以后不看了""你吃饭好不好"。她吃了半碗饭，但依然没有说话。

第三天凌晨，她饿醒了。

她光着脚走出房间，经过客厅的时候，看见陈丽华坐在沙发上，没有开灯。电视机的屏幕是黑的，只有机顶盒的红灯亮着。她坐在黑暗里，手里握着手机。

沈知遥站住了。

"妈。"

陈丽华吓了一跳，手机掉在地上。屏幕亮起来——是沈知遥的朋友圈。她设了"最近三天可见"，但陈丽华不知道从哪儿翻到了更早的内容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陈丽华弯下腰，把手机捡起来。

"你饿不饿？"她说，"妈给你下碗面。"

沈知遥站在黑暗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厨房的灯亮了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。她忽然发现，母亲的肩膀比她记忆里窄了很多。

那碗面她吃了半碗。陈丽华坐在对面看她吃，忽然开口：

"遥遥，妈跟你说个事。"

"嗯。"

"你爸……"她停了一下，"你爸在外面不容易。他每个月寄钱回来，自己留得很少。妈在超市上班，一个月三千二。我们供你读书，供你吃穿，妈不是要你回报，妈就是……"

她又停住了。

"妈就是怕。"她说，"妈怕你走歪路。妈怕别人说闲话。妈怕你以后过得苦。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，就你一个。"

沈知遥低着头，扒面。面条已经坨了。

"我没有走歪路。"她说。

"那你说，那个苏晚晴……"

"她是我同桌。"

"只是同桌？"
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

陈丽华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最后她站起来，把碗收走，说："睡觉吧，明天还要上课。"

第三天，苏晚晴发消息问她：你还好吗？

她回：还好。

你妈妈在吗？

在客厅。

那我来找你。

半小时后，苏晚晴出现在她家楼下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，低马尾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
"这是什么？"沈知遥问。

"便签。"苏晚晴说，"我写的。"

那三天，苏晚晴什么也没说。

她没有发"我理解你"，没有发"别难过"，没有发任何安慰的话。周日的晚上，她去了一趟文具店，买了两本便签纸，黄色的，一本一百张。

回到家，她把台灯拧到最亮，拿出笔，在第一张上写：「你可以的」。

写完她看着那五个字，觉得太普通，揉掉，重写。

第二张：「今天的数学作业第三题，你上次错在移项」。

第三张：「不要放弃」。

第四张：「我陪着你」。

写到第二十三张，她的手开始酸。她放下笔，甩了甩手腕，继续写。写到第四十张，她发现自己只会那几句话，于是开始写数学题的思路——把沈知遥错过的每一道题抄下来，在旁边写一行提示。

写到第六十七张，她卡住了。她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五分钟，最后画了一个笑脸。

写到第八十八张，台灯的绿光开始变暗。灯泡老化了，她知道。她伸手拍了拍灯罩，光又亮回来一点。

写到第一百张，是凌晨两点十四分。她在最后一张上写：「明天见」。

然后她把一百张便签按顺序理齐，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，装进袋子。

林美华推门进来过一次，问她"还不睡"。她把便签压在课本下面，说"写作业"。林美华看了她一眼，关上门走了。

苏晚晴等脚步声远了，才把便签从课本底下抽出来，重新扎好。

沈知遥打开袋子。里面是一沓便签纸，每一张上都写着字。有的是鼓励的话："你可以的""不要放弃""我陪着你"。有的是数学题的思路："这道题用辅助线""这个公式要背"。还有的是空白，只画了一个笑脸。

"晚晴……"沈知遥说，"你写了多少？"

"一百张。"苏晚晴说，"你每天拿一张，可以用到高考。"

沈知遥看着那些便签。她的字很工整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要把字刻进纸里。

"我妈要是再偷看呢？"沈知遥问。

"那就让她看。"苏晚晴说，"这些便签，她看了也不会说什么。"

沈知遥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
"晚晴，"她说，"你真好。"

苏晚晴低下头，耳尖有点红。沈知遥把便签收进书包，然后牵住她的手。

她把便签摊在床上，一张一张地翻。

"你可以的。""这道题用辅助线。""不要放弃。""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""我陪着你。""你笑起来好看。"

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，沈知遥的手停住了。

"这……"她举起那张便签，"这算什么？"

"就是字面意思。"

"你什么时候写的？"

"前天晚上。"

"那你怎么知道我笑起来好看？"

"我见过。"

沈知遥看着她，忽然把那张便签按在胸口，然后笑了。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浅，但一直没收回去。

"晚晴，"她说，"你这样很犯规。"

"什么犯规？"

"让人心软。"

"走，"她说，"我请你喝热美式。"

她们去了万全便利店。刘姐看见她们，笑着说："今天两杯？"

"两杯。"沈知遥说。

她们坐在便利店窗边的位置上，看着外面的街道。沪城的冬天，天黑得很早。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，枝桠伸向灰白的天，像没长肉的指骨。

"晚晴，"沈知遥说，"你怕吗？"

"怕什么？"

"怕我妈。怕她再反对。怕……"她停了一下，"怕我们走不到最后。"

苏晚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黑，此刻却亮得发烫。

"不怕。"她说。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你在。"她说，"你在，我就不怕。"
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很柔和，柔和得像幅旧画。她的低马尾有点乱了，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

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很足，玻璃上蒙了一层雾。刘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，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地响。苏晚晴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，又抹掉。

"今天这么晚？"刘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，快十点了，"你妈不说你？"

"说了。"沈知遥说，"我说我在图书馆。"

"那你赶紧喝完回去。"

"好。"

刘姐把两杯咖啡推过来，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两颗奶球："送你们的。"

沈知遥接过来，撕开，倒进苏晚晴的杯子里，用吸管搅了搅。咖啡从深褐变成浅褐，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。

"你不加？"

"我不加。"沈知遥说，"我喝苦的。"

"为什么？"

"苦的提神。"沈知遥说，"而且，甜的留给你。"

"晚晴，"她说，"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"

"什么？"

"我……"沈知遥深吸一口气，"我喜欢你。"
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那愣住的表情太好玩了，像一台运行中的电脑突然卡壳。

"不是朋友那种喜欢。"沈知遥说，"是……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的喜欢。"
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沈知遥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沈知遥以为她要拒绝，久到沈知遥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。

然后苏晚晴笑了。她笑的时候眉毛先动，然后才是嘴角。
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
"你知道？"

"嗯。"她说，"我也一样。"
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隔得很远的星。她的嘴角弯着，一直弯着。

"晚晴，"她说，"这是表白吗？"

"……算吧。"苏晚晴说。

"那……"沈知遥抓住她的手，"那我们在一起了？"

"嗯。"苏晚晴说，"在一起了。"

沈知遥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。她的肩膀很瘦，但很有力，绷着一股劲。她的头发上有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，很干净。

"晚晴，"她说，"我会对你好的。"

"我知道。"苏晚晴说。

"我会陪你一起回家。"

"我知道。"

"我会请你喝一辈子的热美式。"

苏晚晴笑了。"那我要喝穷的。"

"没关系。"沈知遥说，"我打工养你。"

苏晚晴抬起头，看着沈知遥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
"知遥，"她说，"我们会有一个家的。"

"嗯。"沈知遥说，"我们的家。"

她们在沈知遥家楼下的路口分开。十点半，小区里的路灯已经灭了一半。

"你回去吧。"沈知遥说，"我看着你走。"

"不用。"

"我要看。"

苏晚晴没再争。她转身往地铁站走，走出十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知遥还站在原地，手插在口袋里，高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。

手机震了。

「到家跟我说。」

苏晚晴回：「好。」

十六号线的车厢里没什么人。她把那个装过便签的空袋子折好，塞进书包。

到家已经十一点二十。客厅的灯还亮着，林美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没有回头。

"回来了？"

"嗯。"

"去哪了？"

"图书馆。"

"图书馆开到十一点？"

"关门之后在便利店坐了一会儿。"

林美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苏晚晴站在玄关，没有换鞋，等着。

"去洗澡。"林美华说，"明天还要上课。"

苏晚晴换了鞋，走进六平米的房间，关上门，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下面。

她没有开灯。她坐在黑暗里，把手伸进书包，摸出那个空袋子，又摸出手机。

「到家了。」

秒回：「嗯。」

「今天谢谢你。」

「谢什么。」

「便签。」

「不客气。」

「还有，」她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发出去，「我也喜欢你。」

那边安静了三秒。

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「我知道。」

苏晚晴笑了一下。她把手机按在胸口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有车经过，灯光扫过天花板，一道，又一道。

第十一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