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宛平路的梧桐》第九章

宛平路的梧桐 · 第九章 · 分班
宛平路的梧桐
第九章 · 分班

高一下学期的开学,意味着一件事:分班。

沪城的高中在高一下学期进行选科分班。苏晚晴选了政史地,沈知遥也选了政史地。林美华对此很不满意:"政史地能考什么好大学?你应该选理化生。"

选科意向表是开学第二周的班会上发的。老王把一沓表格拍在讲桌上,说:"这是你们人生里第一次真正的选择。填之前想清楚,填完之后不许后悔。"
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音。苏晚晴拿到自己的那张,看见"组合"一栏下面印着六个选项,密密麻麻,像六条分岔的路。她拿起笔,在"史政地"后面打了一个勾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圆点,墨慢慢洇开,把那一小片纸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
她没有犹豫。她从高一开学就知道自己要选什么。不是因为擅长,是因为不讨厌。政治要背,她背得下来;历史有因果,她理得清楚;地理有图,她看得懂。而物理的受力分析,她画了三遍也没画对,最后那道题的摩擦力方向,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。

沈知遥比她填得还快。

"我爸说让我选理化生。"她趴在桌上,侧过脸看苏晚晴,"但我物理考过二十九分。"

"那你选什么?"

"政史地。"沈知遥说,"跟你一样。"

"你跟你妈说了吗?"

"说了。"沈知遥把表格推过来,让她看家长签字那一栏,"她签了。她说随便我,反正我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。"

苏晚晴看着那个签名。陈丽华的字很大,笔画往外张,占满了整个格子。

"我理化不好。"苏晚晴说。

"不好就补!"林美华说,"你周阿姨的儿子,选的就是理化生,现在复旦在读。"

"他是他,我是我。"

"你说什么?"林美华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苏晚晴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她知道,和母亲争论是没有意义的。她只需要安静地听完,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那天晚上,周建明在饭桌上说了句"随她去吧",林美华才停下来。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,进了厨房,碗碟碰撞的声音持续了很久。

苏晚晴回到六平米的房间,关上门。门没有锁,她用一把椅子抵住门把手——那是她十二岁发明的办法,能让门多撑两秒。她坐在书桌前,把那张已经交上去的选科意向表的存根从书包里翻出来,摊在台灯下面。

绿色的灯罩,斑驳的漆,夜光的开关。光落在纸上,把她写的"史政地"三个字照得发亮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是周子轩发来的微信。他比苏晚晴大五岁,平时在家里几乎不说话,但偶尔会在深夜发一条过来。

「妈跟我说了选科的事。别理她,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」

苏晚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走廊尽头,周子轩的房门关着,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她在厨房洗碗,他站在旁边等水,忽然说了一句:"这个家就这样,你别指望它变好。"

她回了一个"嗯"。

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开始写作业。

分班结果出来了。苏晚晴和沈知遥都在高二(7)班,政史地。班主任还是老王,但座位重新排了。苏晚晴第三排靠窗,沈知遥第四排中间,隔了两排。

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,密密麻麻两百多个名字,被挤在前面的人挡着。苏晚晴是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的:高二(7)班,学号20210733。她往下一行一行地找,找到"沈知遥"三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玻璃上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。

同一个班。

新教室在四楼最东头,比原来那间小一点,窗户外面是一棵梧桐,枝桠伸到窗台上,夏天应该能遮住半边黑板。老王站在讲台上重新排座位,按身高,一排一排往外叫名字。

"苏晚晴,第三排靠窗。"

"沈知遥,第四排中间。"

沈知遥坐下之后,把椅子往后拖了半米,试着用脚尖去够苏晚晴的椅子腿。够不着。她又拖了半米,还是够不着。老王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立刻坐正。

苏晚晴没有回头,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新同学里有原来班的,也有从别的班分过来的。有个男生是从物化班转来的,物理实在跟不上;有个女生是艺术生,文化课弱,被分到政史地"好拿分"。第一堂课上老王点名,点到"沈知遥"的时候,她站起来喊了一声"到",声音大得前排的人都回头。

苏晚晴低下头,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圈。

"晚晴!"沈知遥在走廊上抓住她的手腕,"我们不在一排了!"

"嗯。"

"但我可以换座位。"沈知遥说,"我跟老王说,我视力不好,要坐前面。"

"你视力很好。"

"……我可以假装不好。"
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,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。她的高马尾有点乱,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她的校服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,卫衣上印着一只猫,举着爪子。

"不用。"苏晚晴说,"隔两排而已。"

"但我就不能戳你椅背了。"

"……你可以发消息。"

沈知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对哦!我可以发消息!"

她掏出手机,当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:晚晴晚晴,你在干嘛?

苏晚晴的手机震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沈知遥。

"我就在你面前。"

"但这样更有仪式感!"沈知遥说,"而且,我想让你知道,即使隔了两排,我也在想着你。"

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。
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
分班后的第一个月,沈知遥果然每天发消息。上课发、下课发、吃饭发、坐地铁发。内容很琐碎:"老王今天穿格子衬衫了""食堂的罗宋汤太咸了""我羽毛球社赢了比赛""我好想你"。

最后一条,苏晚晴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回复,但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受它的震动。

苏晚晴后来数过。那一个月,沈知遥给她发了四百三十七条消息。她自己回了一百零九条。比例是一比四。

她把"我好想你"那一条截图了,存进手机里那个加密的文件夹。文件夹里已经有六十几张截图,从高一那年的"你吃了吗"开始,到今天的"我好想你"。它们按时间排列,像一条很长的、看不见尽头的线。

她从来没有删过。

有一次林美华拿她手机看时间,屏幕亮着,正好停在和沈知遥的对话框上。林美华皱了皱眉:"你那个同桌,话怎么这么多。"

"她就是这样。"苏晚晴说,伸手把手机拿回来。

"你们一天到晚聊什么?"

"题目。"

林美华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苏晚晴把手机塞回口袋,手心里全是汗。

那天晚上,她给那个加密文件夹又加了一道密码。

· · ·

三月的一个周末,苏晚晴的母亲出差两天。周建明去亲戚家喝酒,周子轩已经搬出去了,家里只剩苏晚晴一个人。

她给沈知遥发消息:今天家里没人。

沈知遥秒回:我来?

好。

半小时后,沈知遥出现在苏晚晴家楼下。她背着书包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两份生煎、两杯热美式、还有一盒草莓。

"你哪来的钱?"苏晚晴问。

"打工。"沈知遥说,"羽毛球馆陪练,一小时五十块。"

苏晚晴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看。沈知遥的掌心有几处茧,硬硬的,在虎口和食指根部。右手那块最大,是拍柄磨出来的。

"疼吗?"

"不疼。"沈知遥说,"习惯了。就是冬天裂口子,贴创可贴也不管用。"

苏晚晴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支护手霜,是超市买东西送的小样,她一直没舍得用。她挤出一点,抹在沈知遥的手上,一点一点地推开。沈知遥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

"你抹这个干什么?"

"裂口子。"

沈知遥看着她,忽然不说话了。苏晚晴低着头,很认真地把护手霜抹进每一道纹路里。窗外天已经暗了,六平米的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书桌上那一团绿光。

"晚晴,"沈知遥说,"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?"

"不是。"

"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她把护手霜的盖子拧上,放回床头柜。

她们坐在苏晚晴的六平米房间里,生煎的汁水溅在床单上,沈知遥用纸巾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

"没事。"苏晚晴说,"反正要洗的。"

"晚晴,"沈知遥忽然说,"你房间好小。"

"六平米。"

"但好干净。"沈知遥说,"每样东西都有位置。"
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盘腿坐在床上,生煎的盒子放在膝盖上,草莓的叶子掉在床单上。她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手臂上羽毛球拍磨出来的茧。

"知遥,"苏晚晴说,"你以后会离开沪城吗?"

沈知遥愣了一下:"……不知道。"她说,"我妈想让我考本地的大学。"

"那你自己呢?"

"我自己?"沈知遥咬着生煎,汁水从嘴角流出来,她用手背擦了擦,"我想……去一个有梧桐的地方。"

"宛平路?"

"嗯。"沈知遥说,"或者别的地方。只要有梧桐,有热美式,有……"

她停住了。

"有什么?"苏晚晴问。

沈知遥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
"有你。"她说。

苏晚晴低下头。生煎在手里,已经凉了。她咬了一口,汁水已经凝固,但味道还在。

"知遥,"她说,"我也想。"
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。

"那说定了。"她说,"以后我们去同一个城市,租一个有梧桐的房子,每天早上一起喝热美式。"

"……好。"

她们拉钩。小指勾在一起。

但她们没有继续。苏晚晴看了一眼门,门没有锁,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推门进来。沈知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明白了。

"我该回去了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"不然我妈要骂了。"

"嗯。"

沈知遥站起来,把书包甩到肩上。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"晚晴,那个……拉钩还算数吧?"

"哪个?"

"宛平路的梧桐。"沈知遥说,"等叶子黄了,一起去。"

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。

"算数。"她说。

沈知遥笑了,然后关上门,走了。

苏晚晴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没有锁,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推门进来。但她忽然觉得,这扇门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。

她把生煎的盒子叠好,扔进垃圾桶;把草莓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,摆在书桌角上。手机亮了。

「我到地铁站了。你门锁好。」

苏晚晴回:「锁了。」

其实没有锁。那扇门的锁芯是坏的,从她十二岁住进来那天起就是坏的。她走过去,把椅子重新抵在门把手下面,试了试,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道白印。

她想,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,第一件事就是装一把能反锁的门。

她躺下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蓝月亮的味道,薰衣草味,很干净,像家里的味道。

◆ ◆ ◆

第九章完。

标签: gl, 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