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"少女爱"到"真百合"，一篇补档翻新

这篇文字最初写于 2024 年 11 月 8 日，发在一个境外的免费虚拟主机上，挂着一条不起眼的二级域名。后来域名出了些问题，那个小角落连同它承载的文字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其实也没什么人看过，那个地方本来就冷清得像废弃的校舍。但我自己偶尔会想起它，就像想起一本丢了的旧笔记——内容还记得大概，却再也翻不到了。

所以决定重写。补档，也翻新。过去这一年多，百合文化又往前走了一段，我的理解和感受也变了一些。这篇文章既是找回，也是更新。

图注：2024 年 11 月 8 日首发于境外免费虚拟主机的原始页面存档。域名失效后原页面已无法访问，此图为数字生命.org镜像留存

如果你曾因为两个女孩牵手的一幕而心头一颤，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；如果你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"橘里橘气"这个梗，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——那么这篇文章，或许能帮你拼凑出一些答案。

我想和你聊聊百合。不是作为一个冷冰冰的词条，而是作为一个我真心觉得美好的、值得被更多人看见的世界。

一、百合究竟是什么？

百合（Yuri） ，起源于日本，如今已成为全球通用的文化术语。简单来说，它描绘的是女性之间亲密的情感和恋爱关系。

但"亲密情感"这四个字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。

有些故事写的是明确的恋爱——女孩们告白、接吻、为彼此的未来做出选择。这类作品常被称为 "GL"（Girl's Love），是百合中感情线最笃定的那一类。

有些故事则停留在 "友达以上、恋人未满" 的暧昧地带——她们不表白，却会在对方生病时彻夜守候；她们不定义关系，却容不下第三个人插足。这种朦胧感，恰恰是百合美学中最独特、也最让人着迷的部分。

还有些作品被归为 "轻百合" ——比如女孩们一起露营、一起喝茶、一起为社团活动忙碌。她们之间的感情未必会发展成恋爱，但那种默契的陪伴和温暖的日常，依然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。

说到底，百合不是一种单一的关系，而是一条情感光谱——从最朦胧的好感，到最炽热的爱恋，全部流淌其中。

二、百合和 GL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？

说实话，我自己也花了很久才搞明白这件事。

在日本，"百合"最初就是"女同性恋"的隐语，和"GL"基本是一回事。但随着这个词被用得越来越广，它慢慢变宽了——现在在日本，"百合"不仅包括恋爱，也涵盖了"近似恋爱的友情"和更广义的女性亲密关系。而 "GL" 则更精确，只指向那些明确建立了恋爱关系的故事。

中文圈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。因为早期最具影响力的百合作品是《圣母在上》——一部极其含蓄、强调精神性情感的作品——国内很多百合爱好者一度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理解，觉得"百合"偏精神层面，"GL"偏肉体层面。不过这些年，随着越来越多明确恋爱的百合作品进入视野，"百合就是女同性恋"的观点已经渐渐成了主流。

作为旁观者，你只需要知道：GL 是百合中最"实锤"的那一块，而百合是更大的伞。 如果一部作品里有女孩们牵手、拥抱、为彼此心跳加速，但还没到告白接吻，那它是广义的百合；如果她们明确交往了、接吻了，那就是 GL，但它依然属于百合。

归根结底，标签是给别人看的，感受才是自己的。

三、一段走了百年的路

百合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

一百多年前的日本大正时期，女校里流行着一种"姐妹"制度——高年级女生和低年级女生结成精神上的亲密关系，互称"姐姐""妹妹"，一起上下学、交换书信、佩戴相同的饰品。这是一种介于友情与恋情之间的柏拉图式情感，当时的社会只当它是少女成长中的"阶段性"产物。

但正是这种"阶段性的情感"，为后来的百合文化埋下了最原初的种子。

1970 年代，男同性恋杂志《蔷薇族》的主编伊藤文学，看到"蔷薇"被用来指代男同性恋，便想到"百合是自恋的象征"，于是第一次用"百合"来指代女同性恋群体，并在杂志里开设了一个叫 "百合族的房间" 的栏目，专门收集女性读者的投稿。

几乎同时，百合作品开始在少女漫画中萌芽。1971 年，山岸凉子 发表了 《白色房间的两人》——两个女孩在封闭的空间里相爱，最终走向悲剧。这部作品成了百合漫画的开山鼻祖，但也给早期百合刻上了一个沉重的烙印：禁忌、炽烈、注定毁灭，仿佛女性的强烈情感必须以悲剧来赎罪。

1997 年，几原邦彦 的 《少女革命》 横空出世，把百合情感和社会批判、哲学思辨熔于一炉，彻底砸碎了"百合=悲剧"的旧模板。1998 年，今野绪雪 的 《圣母在上》 开始连载，以优雅含蓄的笔触复兴了"S 文化"，成了一代人的百合启蒙，也深刻影响了中文圈对"百合"的理解。

2003 年 6 月 28 日，《百合姊妹》 创刊，百合文化作为独立门类正式成形。2005 年，《漫画百合姬》 接棒，逐渐发展为百合文化的核心阵地，延续至今。2004 年，中国的"百合会论坛"成立，那一年成了中文百合界的"百合元年"。

2018 年是百合文化的大年。《citrus》销量突破 300 万册，顺便贡献了 "橘里橘气" 这个网络热词——现在但凡看到两个女生之间有点什么，评论区就会刷起这四个字；《终将成为你》用极细腻的心理描写把百合漫画的艺术高度拉到了新层次，销量破百万；《利兹与青鸟》则用音乐和画面的极致美感证明了——百合题材完全可以抵达严肃艺术电影的水准。

进入 2020 年代，《莉可丽丝》《机动战士高达 水星的魔女》借助社交媒体实现破圈传播，百合正式从亚文化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
四、如果你想知道从哪看起

我无意给你一份"必看清单"，但如果你好奇，下面这几部作品或许可以当作入口。

如果只想看女孩们在一起的美好日常

• 《摇曳露营》 ——几个女孩去露营，做饭、看风景、聊天。没有大起大落，却温暖得让人想裹紧被子。这是"轻百合"里最舒服的那种。
• 《轻音少女》 ——五个女孩组建轻音部，喝茶吃蛋糕，顺便弹弹琴。萌系日常的经典，十几年过去了，依然没有人能拒绝。

如果想感受那种"说不清道不明"的暧昧

• 《利兹与青鸟》 ——京都动画出品。两个吹奏乐部的女孩，一个要毕业离开，一个留在原地。整部电影没有一句"我喜欢你"，但每一个镜头都在说"我不想失去你"。我至今记得看完后坐在屏幕前发呆了很久。
• 《少女革命》 ——1997 年的作品，到现在看依然前卫得惊人。它不只是百合，它用百合讲女性主义、讲社会结构、讲个体如何反抗命运。

如果想看她们"真的在一起了"

• 《终将成为你》 ——细腻到令人屏息的心理描写，反套路的叙事，百万销量的实绩。很多人说它是百合漫画的天花板，我觉得不算夸张。
• 《citrus》 ——直球、热烈、充满戏剧性。标题直接催生了"橘里橘气"这个梗。
• 《圣母在上》 ——如果你想追溯百合文化的根基，从这里开始永远不会错。优雅、含蓄、充满仪式感，它是无数人的百合启蒙。

五、一些你可能好奇的事

百合只适合女生看吗？

当然不是。2008 年的数据显示，《百合姬》的读者里女性占 73%、男性占 27%；而《百合姬 S》是女性 38%、男性 62%。到了 2018 年，总编辑直接说："按性别区分销售策略已经没意义了。" 好的故事，打动的是所有愿意被感动的人。

百合和现实中的女同性恋是一回事吗？

不完全一样。百合是创作，是虚构的艺术表达。但它们之间有深刻的联结——"百合"这个词最初就是作为"女同性恋"的隐语被创造出来的，很多现实中的女性也通过百合作品找到了自我认同。

为什么有些百合作品里连个告白都没有？

这正是百合的魅力所在。"不确定"本身就是一种美学。那些永远不说破却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，那些在"友情"和"恋爱"之间反复摇摆的情感，恰恰是很多人最珍视的部分。当然，如果你更喜欢直球，直接找标注为"GL"的作品就好。

"轻百合"算什么？

"轻百合"是很多人接触百合的起点——以女性角色为主，有亲密互动，但不一定发展成恋爱。情感浓度低，但受众面广。轻百合和真百合没有高下之分，只是不同方向的美学选择。 有人喜欢暧昧的心跳，有人喜欢确定的美好，都很好。

六、谁在制作百合？

如果你对幕后感兴趣，这里有几个在百合业界举足轻重的名字：

漫画出版

• 一迅社（《Comic 百合姬》及其旗下《摇曳百合》《citrus》等）
• 芳文社（《轻音少女》《点兔》《摇曳露营》）
• KADOKAWA（《终将成为你》等）

动画制作

• Studio 五组（《结城友奈是勇者》）
• 动画工房（大量日常百合漫改）

游戏公司

• 米哈游最早以百合主题起家，在《崩坏 3》《原神》《崩坏：星穹铁道》早期都有大量百合元素。不过近年来转型一般向后，浓度有所下降——这也是很多老玩家感慨的事。

写在最后

百合走了一百多年。从大正女校里互换书信的"姐妹"，到《蔷薇族》杂志角落里那个叫"百合族的房间"的投稿栏目，再到今天遍布漫画、动画、游戏、小说的庞大体系——它承载的，从来不只是"女生谈恋爱"那么简单。

它可以是细腻的心理剧，可以是极致的视听诗，可以是深刻的社会批判，也可以是一次轻松的日常陪伴。

而它最动人的地方在于——百合的可能性，还远没有被穷尽。

前年那篇消失的文字，我终究没能找回来。但能在这个下午重新把它写出来，感觉也挺好的。就像有些东西你以为弄丢了，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留在你身边。

如果你还没有看过任何百合题材的作品，不妨挑一个安静的夜晚，泡杯茶，点开其中一部。

也许你会发现，那个你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，早就被人画下来了。

鲁迅曾在《〈尘影〉题辞》中写道："在异性中看见爱，在百合花中看见天堂。"——当然，这和百合文化没什么关系。但字面上读来，竟意外地贴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