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宛平路的梧桐》第五章
十月底的沪城,气温降得很快。早晨出门的时候,苏晚晴已经需要穿外套了。她的外套是去年买的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很干净。林美华说过很多次要给她买新的,但每次都只是说说,最后变成"你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"。
沈知遥的外套是另一种风格。她有三件外套,轮流穿,每一件都敞着,露出里面的卫衣。她的卫衣颜色很多,灰色、藏青、墨绿,每一件都有帽子,帽子上的绳子永远一长一短。
"晚晴,你的外套太薄了。"沈知遥在地铁上说,"冬天会冷的。"
"没事。"
"我有一件厚的,借你穿?"
"不用。"
沈知遥撇撇嘴,但没有再坚持。她知道苏晚晴拒绝的时候,最好不要再追问。但她第二天书包里多了一个保温杯,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猫。
"给你带的。"她说,"红糖姜茶,我妈煮的。"
苏晚晴看着那个保温杯。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猫,和她创可贴上的图案一样。
"你……"
"我偷拿的。"沈知遥压低声音,"我妈给我煮的,但我喝不完。你帮我喝掉,不然浪费了。"
苏晚晴接过保温杯。杯子温温的。她拧开盖子,姜茶的味道飘出来,很浓,带着红糖的甜。
"谢谢。"
"客气啥。"沈知遥摆摆手,然后掏出手机,"对了,周末有空吗?"
"……有。"
"那带你去个地方。"
"什么地方?"
"秘密。"沈知遥眨眨眼,"周六早上,鹤沙航城地铁站见。"
周六早上,苏晚晴比平时起得早。林美华问她去哪,她说"和同学去图书馆"。林美华没有追问,只是说了一句"早点回来"。
鹤沙航城地铁站的早高峰已经过去,站台上人不多。沈知遥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卫衣,高马尾,背着羽毛球拍。
"走。"她说。
她们坐十六号线到龙阳路,然后换乘二号线,到静安寺。沈知遥对这一带很熟,带着苏晚晴穿过几条小巷,最后停在一座天桥下面。
天桥很旧,铁栏杆上锈迹斑斑。但站在天桥上,可以看到下面的车流,和远处的梧桐树。
"这里。"沈知遥说,"我的秘密基地。"
苏晚晴站在天桥上,风吹过她的头发。她从未站在这个角度看过沪城。以前,她只会在地铁里、在教室里、在六平米的房间里看这座城市。但现在,她站在一座旧天桥上,和沈知遥一起,看着车流和梧桐树。
"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"
"初中的时候。"沈知遥靠在栏杆上,"有一次和我妈吵架,我从家里跑出来,坐了很久的地铁,就到这里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。"沈知遥说,"看着下面的车,一辆一辆开过去。我想,如果我也能像车一样,一直开,一直开,不停下来,就好了。"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靠在栏杆上,和沈知遥并肩。
沈知遥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团。万全便利店的饭团,海苔味的。
"吃吗?"
"……吃。"
她们坐在天桥的台阶上,分食两个饭团。风有点凉,但阳光很暖。沈知遥的饭团咬了一口,海苔碎掉在卫衣上,她用手拍了拍,没拍掉。
"晚晴,"她忽然说,"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想做什么?"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她想过很多次,但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。
"……不知道。"她说,"我妈说,考个好大学,找个稳定的工作。"
"那你自己呢?"
"我自己?"
"嗯。"沈知遥看着她,"你自己想做什么?"
苏晚晴低下头。饭团在手里,已经有点凉了。她想了很久,然后说:"我想……有一个自己的房间。"
"房间?"
"嗯。"她说,"一个可以关上门,不被打扰的房间。"
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"我也想。"
"你想什么?"
"我想有一个家。"沈知遥说,"不是那种有爸爸妈妈的家,是那种……你可以做你自己的家。"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眼睛很亮。她的卫衣上有海苔的碎屑,她的高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"知遥,"苏晚晴说,"我们会有的。"
沈知遥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们对视了很久,久到苏晚晴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。
然后沈知遥笑了。不是那种热闹的笑,是某种很轻的、像秘密一样的笑。
"嗯。"她说,"我们会有的。"
她们在天桥上坐到中午。沈知遥讲了很多事:她初中的糗事、她喜欢的番剧、她羽毛球社的学长。苏晚晴听着,偶尔插一句,声音很轻,但沈知遥每次都立刻回应,每次都立刻接住。
"晚晴,"沈知遥忽然说,"你有没有去过宛平路?"
"没有。"
"历史老师说那里有梧桐。"沈知遥说,"等秋天叶子黄了,我们一起去吧。"
"……好。"
"说定了。"沈知遥伸出手,小指勾住苏晚晴的小指,"拉钩。"
苏晚晴看着她们勾在一起的手指。沈知遥的手指很长,指节有点粗,是常年握球拍磨出来的。她的手指暖得踏实。
"拉钩。"苏晚晴说。
期中考试在十一月初。苏晚晴考了年级第六,数学进步十分。沈知遥考了班级十二名,数学从六十二分提高到七十八分。
"晚晴,你是我的神。"沈知遥趴在桌上,脸贴着数学试卷,"没有你我可怎么活。"
"别贴,卷子会湿的。"苏晚晴说。
"湿了更好,老王就看不见我的分数了。"
"他会看电子版的。"
"……你这个现实主义者。"
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,林美华来了。她穿着那件只在重要场合穿的黑色连衣裙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全程没有笑。沈知遥的母亲陈丽华也来了,坐在林美华旁边,两人聊了几句,关于"孩子教育"和"升学压力"。
家长会结束后,林美华把苏晚晴叫到走廊上。
"年级第六。"林美华说,"还可以更好。"
"嗯。"
"你那个同桌,沈知遥,成绩一般,你少跟她混在一起。"
苏晚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,风一吹,落了一地。
"听见没有?"林美华的声音提高了。
"听见了。"苏晚晴说。
但她没有照做。第二天,她依然和沈知遥一起坐地铁,一起在图书馆做题,一起在万全便利店买热美式。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苏晚晴在房间里做题。台灯忽然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那盏台灯是苏志远唯一留给她的东西。她父母离婚的时候,她十二岁,苏志远把台灯塞进她手里,说:"好好学习。"然后他就走了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苏晚晴试着按开关,按了很多次,灯还是不亮。她拆开底座,检查线路,但看不出问题。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,像有什么正从她手里滑走。
她给沈知遥发消息:在吗?
沈知遥秒回:在!怎么了?
我的台灯坏了。
什么台灯?
我爸留给我的。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输入了很久。
你别动,我来。
半小时后,沈知遥出现在苏晚晴家楼下。她背着书包,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。
"你哪来的工具箱?"苏晚晴问。
"我爸的。"沈知遥说,"他出差前留下的,我偷偷拿的。"
她们回到苏晚晴的六平米房间。房间很小,两个人站着就几乎转不开身。沈知遥坐在床上,把台灯拆开,检查线路、灯泡、开关。
"是线路老化。"她说,"我帮你接一下。"
"你会?"
"我爸教过我。"沈知遥说,"他说,女孩子也要会修东西,不能什么都靠别人。"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低着头,专注地摆弄电线,手指很灵活。台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。
"知遥,"苏晚晴说,"你爸是什么样的人?"
沈知遥停了一下:"……很好的人。"她说,"但他很忙。一年见不到几次。"
"你想他吗?"
"想。"沈知遥说,"但想也没用。"
她继续修台灯。十分钟后,台灯亮了。暖黄色的光,照亮了整个六平米的房间。
"好了。"沈知遥说,"但线路还是老化,你最好换一盏新的。"
"不换。"苏晚晴说,"这盏就够了。"
沈知遥看着她。苏晚晴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,像含着水。
"晚晴,"沈知遥说,"你爸……还会联系你吗?"
"不会。"苏晚晴说,"他再婚了,有了新的孩子。"
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"那我来照顾你。"
苏晚晴愣了一下:"什么?"
"不是,不是那个意思。"沈知遥慌忙摆手,"我是说,我来照顾你。像……像家人那样。"
苏晚晴看着她。沈知遥的耳朵红了。她的手指还捏着螺丝刀,指节有点白。
"好。"苏晚晴说。
沈知遥笑了。她的虎牙露出来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"那说定了。"她说,"以后你的台灯坏了,我修。你的数学不会,我教。你的热美式,我请。"
"你数学还没我好。"
"……重点是态度!"
苏晚晴笑了。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,像睡了很久的人,终于感觉到暖。
沈知遥看着她,愣住了。
"晚晴,"她说,"你笑起来很好看。"
苏晚晴低下头,耳尖有点热。她把台灯转向墙壁,让光线变得柔和一点。
"你该回去了。"她说,"不然你妈要担心了。"
"她才不会。"沈知遥说,"她只会骂我回家晚。"
但她还是收拾了工具箱,站起来。房间太小,她站起来的时候,肩膀碰到了苏晚晴的肩膀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"明天见。"沈知遥说。
"明天见。"
沈知遥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"晚晴,那个……拉钩还算数吧?"
"哪个?"
"宛平路的梧桐。"沈知遥说,"等叶子黄了,一起去。"
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。
"算数。"她说。
沈知遥笑了,然后关上门,走了。
苏晚晴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盏修好的台灯。暖黄色的光,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很圆的亮斑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六平米的房间,好像没有那么小了。
第五章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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